本書一開始,提到我們是從物理學走向化學、走向生物學,然後走向歷史學。而無論是在物理作用、化學反應,或是生物的天擇,都對智人和其他一切生物一視同仁,殊無二致。雖然說在天擇這一塊,智人的發揮空間似乎遠大於其他生物,但畢竟仍然有限。換句話說,不論智人做了多少努力、有了多少成就,還是沒辦法打破生物因素的限制。

然而,就在二十一世紀曙光乍現之時,情況已經有所改變:智人開始超越了這些界限。天擇的法則開始出現破口,而由智慧設計 (intelligent design)的法則趁隙而入。

在將近四十億年的時間裡,地球上每一種生物的演化,都是依循天擇。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是由某個具有智慧的創造者所設計的。以長頸鹿為例,牠的長頸是因為遠古時代長頸鹿祖先之間的競爭,而不是因為有某個具有超級智慧的生物,把牠設計成脖子長長的。在長頸鹿的祖先之間,脖子較長的就能夠得到更多食物,相較於脖子短的,也就產下較多後代。沒有人(肯定也沒有長頸鹿)曾經說過:「如果有比較長的脖子,就能讓長頸鹿吃到樹頂上更多葉子。所以我們就讓脖子變長吧!」達爾文理論美妙的地方,就是並不需要有某位智慧過人的設計者,來解釋為什麼長頸鹿會有長脖子。

數十億年來,由於我們根本不具備足以設計生物的智能水準,所以「智慧設計」從來都不是選項之一,它只是宗教神話。一直到相對不久之前,微生物都是地球上唯一的生物,而且能夠完成某些神奇的任務。屬於某個物種的微生物,可以從完全不同的物種中,取得遺傳密碼、加入自己的細胞中,從而取得新的能力,例如針對抗生素產生抗藥性。然而,至少就我們所知,微生物並沒有意識,它們沒有生活目標,也不會未雨綢繆、為將來做準備。

演化到某個階段之後,像是長頸鹿、海豚、黑猩猩和尼安德塔人都已經有了意識,也有了為將來做準備的能力。然而,就算尼安德塔人曾經有過這個夢想,希望雞可以長得肥一些、動得慢一點,好讓他餓的時候抓起來方便,他也無法把夢想化為現實。他還是只能乖乖去打獵,獵捕那些經過物競天擇發展成眼前這模樣的鳥類。

大約一萬年前,因為出現了農業革命,讓古老的大自然運作機制首次有了比較不自然的改變。那些還是希望雞能夠又肥又慢的智人,發現如果找出長得最肥的母雞,再與動得最慢的公雞交配,生出來的後代就會又肥又慢。這些生下來的後代再繼續互相交配 ,後代的雞就都具有又肥又慢的特點。這是一種原本不存在於自然界的雞,之所以經過這樣的智慧設計而出現,是因為人,不是因為神。

不過,與所謂全能的神相比,智人的設計技術還差得遠了。雖然智人可以透過選擇育種(selective breeding)來抄捷徑,加速天擇(自然選擇)的進程,但如果想要加入的特性並不存在於野生雞隻的基因池裡,就仍然無能為力。在某種程度上,智人與雞之間的關係,就和一般常見而自然的共生關係十分相似。智人等於是對雞隻施予了特定的選擇壓力,讓又肥又慢的雞特別能夠繁衍下來;就像蜜蜂採蜜授粉的時候,也是對植物施予了選擇壓力,讓花朵色彩鮮豔的品種更能生生不息。

然而時至今日,這個四十億歲的天擇系統卻面臨了一項完全不同的挑戰。在全球各地的實驗室裡,科學家正在改造各種生物。他們打破天擇的法則而絲毫未受懲罰,就連生物最基本的原始特徵也完全不看在眼裡。巴西生物藝術家卡茨(Eduardo Kac)就在2000年推出了一項新藝術作品:一隻發著螢光綠的兔子。卡茨找上法國的一間實驗室,付費請求依他的要求改造出一隻會發光的兔子。法國科學家於是拿了一個普通的兔子胚胎,植入由綠色螢光水母取得的DNA。噹噹噹噹!綠色螢光兔隆重登場。卡茨將這隻母兔子命名為阿巴(Alba)。

如果只有天擇,阿巴根本不可能存在。她就是智慧設計下的產物。同時,她可說是一個預兆。阿巴的出現其實代表一股潛力,如果這股潛力完全發揮(而且人類沒有因此滅亡),科學革命很可能就不只是人類歷史上的三場大革命之一而已,很可能發展成為地球出現生命以來,最重要的生物學革命! 經過四十億年的天擇之後,阿巴可說是站在新時代曙光乍現的時機點,生命即將改由智慧設計來操控。如果這種可能性終於成真,事後看來,到這之前為止的人類歷史就能夠有新的詮釋:這是一個漫長的實驗和實習的過程,最終是要讓人類徹底改變生命的遊戲規則。像這樣的過程,我們不能只微觀人類的近幾千年,而要宏觀地球生命整體的幾十億年。

全世界的生物學家,現在都在與「智慧設計論」這場風潮互相對抗( 中文版注:智慧設計論在這裡指的是宗教界的上帝創造論,尤其在美國盛行,試圖進入各級校園,驅趕達爾文演化論的教學 )。智慧設計論反對所有我們在學校裡學到的達爾文演化論,認為既然生物如此複雜各異,想必是有某個全能的創造者(上帝),從一開始就想好了所有的生物細節。

生物學家說對了過去,智慧設計論對於過去生命史的解釋是錯誤的;但諷刺的是,講到未來,有可能智慧設計才是對的,只不過全能的創造者不是上帝,而是人。

本書寫到這裡的時候,有三種方式可能讓智慧設計取代天擇:生物工程、半機械人(cyborg)工程與無機生命(inorganic life)工程。

所謂生物工程,指的是人類刻意進行在生物層次的干預行為,例如植入基因,目的在改變生物的外形、能力、需求或欲望,以實現某些預設的文化概念,例如卡茨心目中的那種藝術。

到目前為止,生物工程本身並不算是什麼新的概念。人們數千年來就一直使用生物工程,來重新塑造自己和其他生物。一個簡單的例子是閹割。在英文裡,未閹割的公牛稱為bull,閹割後的稱為ox,這種將牛閹割的做法已經有大約一萬年之久,閹割後的牛比較不具鬥性,也就比較容易訓練來拉犁。此外,也有一些年輕男性遭閹割,好培養可唱出女高音優美聲調的假聲男高音,或是能夠協助宮廷事務的太監。

然而,人類最近對生物體內運作的研究有長足進展,已經達到細胞、細胞核的水準,也開展了許多過去難以想像的可能性。舉例來說,我們現在不只能夠將男性閹割,甚至還能透過外科手術和注射荷爾蒙,完全改變他們的性別。這還只是開始。

1996年,下面這張照片出現在報紙和電視上,各方反應不一,有人驚喜、有人噁心,有人完全嚇傻了。

這並不是經過修圖的假照片,而是千真萬確、一隻真的老鼠,背上被科學家植入牛軟骨細胞。因為科學家能夠控制新組織生長,讓它長出人類耳朵的形狀。也許在不久之後,科學家就能用這種方式,製造出能植入人體的人工耳。

近年來,基因工程的研究深受矚目。這與農業革命以來,人類經常使用的選擇育種,有很大的不同。選擇育種受限於現存生物的基因池,只能逐步改變舊有物種,但是基因工程打開了創造全新物種的大門:藉由混合跨物種的遺傳物質,或是植入並不存在的新基因,就有可能創造出全新的生物。例如綠色螢光兔阿巴,這是永遠不可能透過選擇育種來創造的,因為根本沒有哪隻兔子會天生擁有綠色螢光基因,而我們也無法讓兔子與綠色螢光水母交配。

由於基因工程能做到一些幾近奇蹟的事,因此引發了一系列的倫理、政治和意識型態議題。而且,並不是只有虔誠的一神教信徒指責人類不該搶了上帝的角色。對於科學家這種干預自然的做法,有許多堅定的無神論者也同樣大感震驚。動物權利保護團體譴責這種基因工程實驗,認為這不但造成實驗動物的痛苦,改造時也完全無視家禽家畜的需求和欲望。人權保護團體也擔心,基因工程可能被用來創造某種超人類,結果就是其他人都成為超人類的奴隸。此外,也早有人預期將會出現生物獨裁統治的末日場景,用複製的方式製造出不懂得恐懼為何物的士兵、不知道反奴隸是什麼概念的工人。許多人認為,現在人類太快看到太多機會,手中已經握有基因修改能力,卻還無法做出明智、有遠見的決定。

結果就是,我們現在只發揮了基因工程一小部分的能力。現在改造的大多數生物,都是那些最沒有政治利害關係的物種,像是植物、真菌、細菌、昆蟲等等。舉例來說,大腸桿菌是一種共生在人體腸道裡的細菌,只有在它跑出了腸道、造成致命感染的時候 ,大家才會在報紙上看到它們造成的壞消息。而現在大腸桿菌就經過基因工程改造,用來生產生質燃料。 大腸桿菌和其他幾種真菌,也經過改造來生產胰島素,期望能降低糖尿病患的治療費用。

現在我們也取出某種北極魚類的基因,植入馬鈴薯的基因,好讓馬鈴薯更耐寒。

少數哺乳動物也正在接受基因工程改造。酪農業一直得面對乳腺炎這項大敵,每年乳牛因此無法產乳的損失,高達數十億美元。科學家目前正在嘗試將乳牛基因改造, 讓牛奶裡含有溶菌素,能夠攻擊造成乳腺炎的細菌。

另外,最近健康意識抬頭,消費者不希望從火腿和培根吃到太多不健康脂肪,養豬業最近正在期待一種植入了蠕蟲基因的豬隻,這種基因能夠讓豬的脂肪酸從不健康的omega-6脂肪酸,轉為健康的omega-3脂肪酸。

真正走到下一代基因工程之後,這種讓豬有健康脂肪的改造,就只能算是一碟小菜罷了。現在,遺傳學家已經成功將蠕蟲的平均壽命延長六倍,也已經創造出某種天才老鼠,在記憶和學習能力上大有長進。 例如,田鼠是一種小型、粗壯的囓齒動物,而且大多數品種的習性都是雜交。然而,卻有一種品種具有忠貞的一夫一妻關係。遺傳學家聲稱,已經找出了這種形成田鼠一夫一妻制的基因,只要植入這個精挑細選的基因,就能讓田鼠從愛偷腥變成愛顧家。這麼一來,我們的基因改造能力就不僅能改變囓齒動物的個體能力,甚至有可能改變牠們的社會結構。(是不是人類也能如法炮製?)

遺傳學家想改造的還不只是現有的生物,甚至也想讓已絕種的動物再現身影,而且對象還不只是像電影「侏羅紀公園」的恐龍。從西伯利亞冰層挖掘出長毛象遺體之後,由俄羅斯和韓國( 研究人員包括因學術造假事件而聲名狼籍的黃禹錫 )組成的科學家團隊,正在為長毛象的基因定序。他們準備拿一枚現代大象的受精卵,將大象的DNA換成長毛象的DNA,再植回大象的子宮。他們宣稱,只要經過大約22個月的孕期,長毛象就可能在絕跡近五千年後,再次重現於地球。

接下來,有什麼理由要劃地自限,只做長毛象呢?哈佛大學的邱契(George Church)教授最近指出,完成「尼安德塔人基因組計畫」之後,我們就能將在智人的卵子裡重建尼安德塔人的DNA,在三萬年後再次誕生一個尼安德塔人的小孩。邱契宣稱:只要撥給他不頂多的三億美元預算,這就可能成真,而且已經有幾位女性自願擔任代理孕母了。

我們為什麼要讓尼安德塔人再現?有些人認為,如果我們能研究活生生的尼安德塔人,就能解決某些關於智人起源和獨特性最難解的問題。只要能比較尼安德塔人和智人的大腦,找出兩者不同之處,或許就能知道是什麼生物上的變化,讓我們產生了有異於禽獸的意識。而且,有人認為這也有倫理道德上的理由:如果是智人造成了尼安德塔人滅絕,豈不該負責把他們救回來?此外,有尼安德塔人這種人種,也可能很好用:許多產業可能很高興,因為兩個智人才能做的粗活,尼安德塔人一個就能搞定。

接下來,有什麼理由要劃地自限,只做尼安德塔人呢?為什麼不回到最初上帝的那塊畫板,直接設計出更完美的智人?智人的種種能力、需求和欲望,都根源於智人的基因,而且智人的基因組其實並不比田鼠或老鼠複雜太多。(老鼠的基因組有大約25億個鹼基對,智人約有29億個,也就是說智人只比老鼠複雜了16%。)

在基因工程的中程發展(或許就是幾十年內),基因工程和其他各種生物工程,可能有辦法帶來影響深遠的改變,不僅能夠改變人類的生理、免疫系統和壽命長短,甚至能改變智力和情感能力。如果基因工程可以創造出天才老鼠,為什麼不創造天才的人呢?如果基因工程可以讓兩隻田鼠長相廝守,何不讓人類也是天生彼此忠貞不二?

認知革命之後,智人從幾乎微不足道的猿類,變成了世界的主人。然而智人的生理並沒有什麼改變,甚至連大腦的容量和外形也和過去幾乎相同。可見這只是大腦內部幾個小小的調整罷了。也或許,只要再有某個小小的調整,就會再次引發第二次的認知革命,建立一種全新的意識,讓智人再次改頭換面、徹底不同。

雖然我們目前確實還無法創造出超人類,但看來前方的路上也沒有什麼絕對無法克服的科技障礙。現在真正讓人類研究放慢腳步的原因,是倫理和政治上的爭議。然而,不管現在的倫理論點如何有說服力,未來的發展似乎勢不可擋;特別是基因工程有可能讓我們無限延長壽命、解決各種疑難雜症,以及強化認知和情感能力。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本來只是想治療阿茲海默症,後來卻發現藥物的副作用是大幅增進一般健康民眾的記憶力,又該如何處置?這種研究擋得住嗎?等到藥物開發生產之後,會有哪個立法機關膽敢制定「僅得用以治療阿茲海默症,一般人不得用以取得超級記憶力」的法令?就算有了法令,執法機關能夠確實執行嗎?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生物工程是不是真的能讓尼安德塔人再現;一旦成功 ,這很可能將為智人拉下終幕。操縱基因並不一定會讓智人大批死亡而絕種,卻很可能會讓智人這個物種大幅改變,到最後就成了另一物種,而不宜再使用「智人」這個名稱。

現在再來談第二種可能改變生命法則的嶄新科技:半機械人工程。半機械人工程結合生物組織(或器官)與機械構造,創造出半機械人,例如為人類裝上機械手臂就是一例。從某種意義上,現代人幾乎多多少少都是半機械人,用各種硬體設備來輔助我們的感官和能力,像是眼鏡、 心臟起搏器、義肢,甚至還包括電腦和手機(這樣一來,就能減輕大腦要儲存及處理資料的負荷)。但我們正跨在一個要成為真正半機械人的門檻上,真正讓一些機械構造與身體結合、不再分開,以致徹底改變了我們的能力、欲望、個性、以及身分認同。

美國國防部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是美國官方的軍事研究機構,正在研究半機械昆蟲。研究人員的想法是在蒼蠅或蟑螂身上植入電子晶片,讓人或電腦從遠端遙控昆蟲的動作,並取得昆蟲接收到的外界資訊。這樣的間諜蒼蠅就能潛入敵人總部,停在牆上竊聽最機密的談話,只要別被蜘蛛抓走,就能讓我們完全掌握敵人的計畫。

2006年,美國海軍水下作戰中心(NUWC)也曾提出計畫,要研發半機械鯊魚。NUWC宣稱:「本中心正研發一種魚用標籤, 希望透過神經植入物,控制宿主動物的行為。」鯊魚天生就能夠偵測到磁場,效果比目前所有人類發明的偵測器都靈敏。因此研發人員試圖利用鯊魚的這種能力,偵測到潛艇和水雷形成的電磁場。

智人也正在變成半機械人。最新一代的助聽器,有時會稱為仿生耳(bionic ear),外側有一個小麥克風,可以接收外界聲音,經過過濾、識別出人聲,轉化成電波訊號,直接傳遞到聽覺神經,再傳送到大腦。

德國的「Retina Implant」(視網膜植入)公司取得政府資金,正在開發一種人工視網膜,可能讓盲人重獲部分視力。做法是將微晶片植入患者眼中,微晶片上的光電池接收到進入眼中的光線後,將光能轉變為電能,刺激視網膜上未受損的神經細胞;神經細胞發出神經衝動,刺激大腦, 就會轉譯為視覺影像。目前,這項科技已經讓患者能夠辨識字母、判斷景深,甚至也能夠辨識人臉。

2001年,美國一位水電工沙利文因為事故,雙臂從肩膀以下遭到截肢。但今天在芝加哥復健研究中心的協助下,他能擁有一雙機械手臂。這雙新手臂的特殊之處,在於只要用想的就能操縱。沙利文的大腦發出神經訊號,再由微電腦轉譯成電訊號命令,就能讓機械手臂移動。所以,沙利文想要舉起右手的時候,是有意識的進行我們一般人下意識做的動作。雖然這雙電子機械手臂能做的事,遠遠少於正常的人類手臂,但已經讓沙利文能夠處理一些日常生活的簡單工作。

蜜綺爾則是一位美國女兵,她最近在一次機車事故中,失去了一條手臂,現在也裝上一隻類似的機械手臂。科學家相信,機械手臂很快不只能夠隨心所欲運動,還能再發送訊號傳回大腦,也就是甚至能讓截肢者恢復觸覺!

目前的機械手臂還遠遠不及真正的肉體手臂,但是發展潛力無窮。舉例來說,我們可以讓機械手臂具有遠大於人類手臂的力量,就算拳王在機械手臂前面,也會像是弱雞。此外, 機械手臂可以每隔幾年就更換新品,也能夠脫離身體、遠距操作。

北卡羅萊納州杜克大學的科學家最近剛證明了這一點,他們在幾隻恆河猴的大腦裡植入電極,再讓電極蒐集腦中的訊號,傳送到外部設備。接著,猴子被訓練單純用意識控制外部的機械手腳。有一隻叫奧蘿拉的母猴,不僅學會了如何用意識控制外部的機械手臂,還能同時移動自己的兩隻肉體手臂。現在牠就像是印度教的女神一樣,有三條手臂,而且機械手臂還能位於另一個房間、甚至另一座城市裡。所以,牠現在可以坐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實驗室裡,一手抓抓背、一手抓抓頭,還能有一手在紐約偷根香蕉(只可惜現在還沒辦法遠距吃香蕉)。

另一隻叫伊朵雅的母猴,則是曾在2008年坐在北卡羅萊納州實驗室的椅子上,再用意識控制一雙遠在日本京都的機械腿,讓牠從此世界知名。那雙腿足足有伊朵雅體重的20倍重。

閉鎖症候群(locked-in syndrome)是一種神經疾病,病患會喪失幾乎所有控制身體移動的能力,但認知能力卻完全不受影響。罹患閉鎖症候群的病人,最後只能用眼球微小的運動與外界溝通。然而現在已經有幾位病人的腦中,植入了蒐集大腦訊號的電極。目前科學家正在努力解譯這些訊號,希望不只能將訊號轉為動作,更能轉為語言。如果實驗成功,閉鎖症候群的患者就能夠直接與外界說話,而我們甚至可以用這項科技來閱讀他人心中的想法。

在所有目前進行的研究當中,最革命性的就是要建構一套直接的大腦──電腦雙向介面,讓電腦能夠讀取人腦的電訊號,同時輸回人腦能夠瞭解的電訊號。如果這種設備成功,再直接將大腦連上網路,或是讓幾個大腦彼此相連、形成腦際網路 ,情況會如何?如果大腦能夠直接存取集體共同的記憶庫,對於人類的記憶、意識和身分認同,又會有什麼影響?

舉例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半機械人就能夠取得他人的記憶。就算從來沒聽說過另一個人、沒看過他的自傳、也不是靠著想像,卻能夠直接記得他的記憶,就像是自己的記憶一樣。而且,這裡的他人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像這樣的集體記憶概念,對於自我和性別認同,又會有什麼影響?在這種時候,我們要怎麼「認識你自己」?又要怎麼知道, 哪些才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夢想,而不是集體記憶中的願望?

這樣的半機械人就不再屬於人類,而是完全不同的全新物種。這一切是從根本上的改變,其中的哲學、心理或政治影響,可能都還不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第三種改變生命法則的方式,則是創造出完全無機的生命。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能夠自行獨立演化的電腦程式和電腦病毒。

現在,資訊工程世界正當紅的一個領域,就是基因程式設計 (genetic programming)。這種程式設計模仿基因遺傳演化。許多程式設計師都有一個夢想,希望能創造出一組能夠獨立於創造者、完全自行學習演化的程式。在這種情況下,程式設計師只是一個原動力,程式一經發動之後,它就會開始自由演化, 無論創造者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再能掌握它的發展方向。

我們現在已經有這種程式的原型了,也就是所謂的電腦病毒。電腦病毒在網路上流傳的時候,會不斷自我複製數百萬到數億次,一面要躲避追殺的防毒軟體,一面又要與其他病毒爭奪網路裡的空間 。而總有某一次,在病毒自我複製的時候出現了錯誤,這就成了一種電腦化的突變。這種突變有可能是因為病毒設計師,原本就讓病毒偶爾會發生隨機複製錯誤;也有可能是因為某種隨機發生的誤差。

假設在偶然下,突變後的病毒比較能躲過防毒軟體的偵測,而且仍然保留入侵其他電腦的能力,它就會在網路裡迅速傳播。於是這種突變種就能生存下來,開始繁衍。隨著時間過去,網路空間就會充斥這些並非由人設計出來、經過無機演化而成的新型病毒。

這些病毒算是生命嗎?這可能要取決於每個人對 「生命」的定義,但它們確實是由新的演化過程而生,完全獨立於生物演化的法則和局限之外。

我們再想像一下另一種可能性。假設你可以將自己的大腦記憶和知覺、意識整個備份到硬碟上,再用筆記型電腦來讀取運作。這樣一來,筆電是不是就能夠像智人一樣的思考和感受了呢?如果是的話,那算是你嗎?還是算別人呢?如果電腦程式設計師可以建構一個全新的數位個體心靈,完全由電腦程式碼組成,但擁有自我的知覺、意識和記憶,這又算是什麼?如果你讓這個程式在電腦上運作,這算是一個人嗎?如果你刪除了這個程式,算是謀殺嗎?

我們可能很快就會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了。2005年成立了一項藍腦計畫 (Blue Brain Project),希望能用電腦完整重建一個人腦,用電子電路來模擬大腦中的神經網路。計畫主持人表示,如果能有足夠的經費,大約只要十到二十年,就能在電腦裡建構出人工大腦,而且語言及舉止就像是正常人一樣。

到現在,並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人腦的運作方式類似數位的電腦(因此也就很難用現今的電腦來模擬人腦), 但我們並不能因此就排除這種可能性。在2013年,藍腦計畫已經從歐盟取得了十億歐元資金的挹注。

目前,所有這些新契機只有一小部分已經成真。然而,在2014年這個世界上,文化已經掙脫了生物學的束縛。我們現在不只能改造周遭的世界,更能改造自己體內和內心的世界,而且發展的速度奇快無比。有愈來愈多領域的行事方式都已經被迫大幅改變,不再能照舊便宜行事。律師需要重新思考關於隱私和身分認同的問題;各國政府需要重新思考醫療保健和平等的問題;體育協會和教育機構需要對公平競爭和成就重新定義;退休基金和勞力市場也得調整因應,未來的六十歲可能只像是現在的三十歲。此外,每一個政府、組織和個人,全部都得面對生物工程、半機械人及無機生命帶來的難題。

想當初,第一次進行人類基因組定序的時候,花費了十五年、30億美金。但現在只要花上幾週、幾百美金,就能完成一個人的基因定序。 根據DNA為人量身訂做的「個人化醫學」時代,已然展開。你的家庭醫師很快就能告訴你,你得到肝癌的風險比較高,但倒是不用太煩惱心臟病的機率。醫師還能告訴你,某種對92%的人有效的藥物,就是對你沒用,而另外一種通常會致命的藥物,反而正是你的救命仙丹。一個幾近完美的醫療世界, 已經近在眼前。

然而,醫療的進步也會帶來新的倫理難題。光是現在,倫理學家和法律專家就已經因為DNA所涉及的隱私問題,感到焦頭爛額了。例如:保險公司是否有權要求我們提供DNA定序資料?如果要保人的基因顯示遺傳性的魯莽衝動傾向, 保險公司是否有權要求提高保費?以後公司要聘雇新員工時,會不會要求的不是履歷表,而是DNA資料?雇主有權歧視DNA看來較差的求職者嗎?而像這樣的「基因歧視」,我們可以提告嗎?腦機介面公司能不能創造出一種新的生物、或是新的器官,再申請其DNA序列的專利?我們都認同某個人可以擁有某隻雞,但我們可以完全擁有某個物種嗎?

事實上,以上種種都還只是小巫,真正的大巫是吉爾伽美什計畫以及未來創造出超人類的可能,將會為人類的倫理、社會和政治秩序帶來巨幅改變。不論是〈世界人權宣言〉、全球各地的政府醫療方案、全民健保方案、甚至是憲法,都認為人道社會應該讓所有成員擁有公平的醫療待遇,並且維持相對良好的身心健康狀態。如果醫療只是要預防疾病、治療疾病,這一切看來再好不過。但如果醫藥的目的變成要提高人的能力,情況會有何不同?是讓所有人類都能提升能力嗎?還是只有少數菁英能夠享有超人的能力?

我們這個現代世界,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認為所有人類應享有基本上的平等,然而我們可能正準備要打造出一個最不平等的社會。縱觀歷史,上層階級總是說自己比下層階級更聰明、更強壯、更優秀。他們過去通常只是在自欺欺人,貧苦農家的孩子智力很可能和王子也相去不遠。然而,在新一代醫藥推波助瀾下,上層階級的自命不凡,可能即將成為一種客觀的事實。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在大多數的科幻小說裡,講的是像我們一樣的智人,擁有光速太空船和雷射槍之類的先進科技。這些小說裡的倫理和政治難題,多半和我們的世界如出一轍,只不過是把我們的情感和社會問題搬到未來的場景重新上演。然而,未來科技的真正潛力並不在於改變什麼車輛或武器,而在於改變智人本身,包括我們的情感、我們的欲望。

太空船其實只是小事,真正會驚天動地的,可能是能夠永遠年輕的半機械人,既不繁衍後代、也沒有性慾,能夠直接和其他生物共用記憶,而且專注力和記性是現代人類的一千倍以上,既不會憤怒、也不會悲傷(因此不會有同情心?),而他們蘊藏的情感和欲望完全是我們智人無法想像的。

科幻小說很少會把未來描述成這個樣子,因為基本上這種場景超乎了我們的想像,就算描述出來也難以理解。想把某種超級半機械人的生活拍成電影給現代人看,就像是要為尼安德塔人演一齣莎翁名劇。事實上,未來世界主人翁與我們智人之間的差異,可能會遠大於我們和尼安德塔人之間的差異。我們與尼安德塔人至少都還是人,但未來的主人翁很可能會更接近「神」的概念。

物理學家認為誕生宇宙的大霹靂是一個奇異點 (singularity)。在奇異點之前,所有我們認知的自然律都還不存在,就連時間也不存在。所以要說宇宙大霹靂「之前」如何如何,是沒有意義的,也是無法理解的。而我們可能正在接近下一個奇異點,所有我們現在這個世界的意義(不論是你我、男女、愛恨)都即將變得再也無關緊要。在那個奇異點之後的任何事,都超出我們現在所能想像。

1818年,瑪麗.雪萊寫出了小說《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 ),講的是一個科學家創造出人造生物,但失去控制,造成一片混亂。在過去的兩個世紀間,有無數版本不斷講述著同樣的故事。這已經成為新科學神話的一大主流概念。

乍看之下,科學怪人的故事似乎是在告訴我們,如果竟敢試圖僭越神的角色,試圖操縱生命,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然而,這個故事其實還有更深的含義。

科學怪人的故事直接向智人提出挑戰,告訴我們智人終結的一天已經不遠。根據這個故事,除非發生全球核災或生態浩劫,否則根據現在科技發展的步伐,很快智人就會被取代。新一代的主宰不僅體型體態不同,連認知和情感世界也有極大差異。

對大多數智人來說,這個新版本的故事實在太過驚悚; 我們比較想聽到的故事,是未來仍然由像我們一樣的人來主宰,只是多了高速太空船,讓我們能往來於各個星球之間罷了。但是如果說,和我們擁有相同情感和認同的生物未來將會滅絕,由能力遠高於我們的陌生物種取而代之, 這個版本的未來,可就令人毛骨悚然、難以接受了。

對我們來說,把科學怪人描述成怪物,而我們為了拯救人類,不得不將之摧毀,算是比較能放心的結局。我們喜歡這種版本,是因為這個版本暗示人類仍然是萬物之靈,再也不會有比人類更優秀的物種 。此外,想要「改進」人類的嘗試也必然失敗,因為就算能夠增強身體的能力,重點還是在那崇高而不得碰觸的人類心靈。

但人類很難接受的一個事實就是,科學家不僅能夠改造身體,也能改造心靈。未來創造出來的科學怪人,可能就是硬生生比人類優秀不知凡幾,他們看著我們,就像是我們看尼安德塔人一樣,帶著一絲輕蔑和不屑。

我們還不能確定明日是不是會正如這個預言一般。沒有人能夠確實知道未來。本書最後這幾頁所做的預測,也不太可能樣樣都說得準。歷史一再讓我們看到:許多以為必然發生的事,常常因為不可預見的阻礙而無法成真,而某些難以想像的情節,最後卻成為事實。1940年代進入核彈時代的時候,很多人預測西元2000年會成為核能世界。第一顆人造衛星和阿波羅十一號發射,也讓全球想像力大作,大家都開始認為到了二十世紀結束的時候,人類就可以移民到火星和冥王星。但這些預測全都沒有成真。而另一方面,當時誰都沒想過,網際網路能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關於未來的數位物種,可以說現在誰都說不準。上面提的所有理想、或說是夢魘,其實只是為了刺激大家的想像。我們真正應該認真以對的,是下一段歷史的改變,不僅是關於科技和組織的改變,更是人類意識與身分認同的根本改變。這些改變觸及的會是人類的本質,就連「人」的定義都有可能從此不同。

我們還有多久時間?沒有人真正知道。如同前面所提,有人認為到了2050年,就有少數人能夠達到長生的狀態。一些比較不那麼激進的預測,則說時間點是在下個世紀、或是下一個千禧年。然而,如果從智人長達七萬年的歷史來看, 幾千年又算什麼?

如果智人的歷史確實即將謝幕,我們這些最後一代的智人,或許該花點時間,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我們究竟想要變成什麼?

有人把它稱之為「人類強化」(Human Enhancement)的問題,所有目前政治家、哲學家、學者和一般大眾所爭論的其他問題,在人類強化問題的前面,都算不上什麼。畢竟,等到智人消失之後,今天所有的宗教、意識型態、民族和階級等等,很可能也會隨之煙消雲散。 而如果我們的接班人與我們有完全不同的意識層次(或者是有某種已經超乎我們想像的意識運作方式),再談基督教或伊斯蘭教、共產主義或是資本主義、甚至性別的男女,對他們來說可能都已不具意義。

然而,我們還是有必要談談這些關於歷史的重要問題,因為就算是這些新時代的神,第一代還是由我們人類所設計,受到我們的文化概念影響。創造他們時所依循的理念,究竟會是資本主義、伊斯蘭教,還是女權主義?根據不同的答案,就可能讓他們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大多數人寧願躲避而不去想了。就連生命倫理學這個領域,也寧可去回答另一個問題:「有什麼是必須禁止的?」我們可以用活人做基因實驗嗎?用流產的胚胎可乎?用幹細胞呢?複製羊符合倫理道德嗎?複製黑猩猩如何?複製人類呢?

雖然這些問題確實都很重要,但如果還認為我們能夠踩煞車、阻止讓人類升級成另一種不同的物種,可能就太天真了。原因就在於,雖然這些計畫各有不同,但追根究柢,還是回到了對長生不死的追求:吉爾伽美什計畫。

不管是問科學家為什麼要研究基因組、或是為什麼要把大腦連接到電腦、或是為什麼要在電腦裡創建一個心靈,十有八九,都會得到相同的標準答案:這麼做是為了治療疾病,挽救人的性命。

想一想,為了治療精神疾病,就說要在電腦裡創建一個心靈,難道不會覺得太小題大作?但就是因為這種標準答案太具正當性,所以沒有人能夠反駁。正因如此,吉爾伽美什計畫正是現在科學的旗艦,能夠讓科學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正當的理由。創造科學怪人的弗蘭肯斯坦博士,現在就坐在吉爾伽美什的肩膀上。阻擋不了吉爾伽美什,我們也就阻擋不了弗蘭肯斯坦博士。

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影響他們往前走的方向。既然我們可能很快也能改造我們的欲望,或許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我們究竟想要變成什麼?」,而是「我們究竟希望自己想要什麼?」

如果還對這個問題視若等閒,可能就是真的還沒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