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要建立帝國、或是推廣科學,沒有錢都是萬萬不能。然而,金錢究竟是這些作為的最終目標,或者只是要命的必需品?

我們很難掌握金錢在現代歷史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雖然已經有許多著作,告訴我們各個國家是如何成也金錢、敗也金錢,也看到金錢是如何為人類展開新視野、但也讓數百萬人遭受奴役,如何推動著產業的巨輪、但又讓數百種的物種慘遭滅絕。然而,想要瞭解現代經濟史,其實重點就只有一個詞:成長。不論結果是好是壞、究竟是生病或是健康,現代經濟就像是一個荷爾蒙過盛的青少年,不斷成長,吞噬著它看到的一切,而且成長的速度叫人完全趕不上。

歷史上大多數時候,經濟規模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雖然確實全球產值會增加,但多半是因為人口成長、 移居到新的土地,而每人平均產值則維持不變。然而到了近代,一切都已改觀。在1500年,全球商品和服務總產值約是2,500億美元;而今天是大約60兆美元。更重要的是,在1500年,每人年平均產值約為550 美元,但今天不論男女老幼,每人年平均產值高達8,800美元。 這種驚人的成長該如何解釋?

經濟學向來就是出了名的複雜。為了方便解釋,讓我們假設一個簡單的例子。

有一位精打細算的金融家A先生,在加州開了一間銀行。

另外有一個建築承包商B先生,才剛完成一件大案子,賺到了100萬美元的現金。他把這筆現金存進了A先生的銀行。於是,這家銀行目前擁有了100萬美元現金的資金。

這時,有一位經驗豐富但資金不足的麵包師傅C小姐,覺得她看到了一個大好的商機:這個城市還沒有一間真正好的麵包店。只不過,她自己的錢還不足以買到全套需要的設備,像是專業烤箱、流理台、鍋碗瓢盆之類。於是,她到銀行向A先生提出商業計畫,說服他這項計畫值得投資。A先生就用轉帳的方式,將100萬美元的貸款轉到C小姐的銀行帳戶,帳面上她就有了100萬元。

接著,C小姐請承包商B先生來蓋她的麵包店,價格剛好又是100萬美元。

等到她開了一張支票給B先生,B先生又拿去存在A先生的銀行裡。所以,現在B先生戶頭裡有多少錢?沒錯,200萬美元。

然而,銀行的保險庫裡實際上到底有多少現金?也沒錯,100萬美元。

事情繼續發展。就像一般常見的情形,B先生這位承包商在兩個月之後告訴C小姐,因為某些無法預期的問題和物料上漲,麵包店的建築費用得漲到200萬美元。雖然C小姐非常不高興,但動工到一半,已經無法喊停了。於是她只好再次到銀行,又說服了A先生再貸給她100萬美元。

於是,A先生又另外轉了100萬美元到她的帳戶裡。而她也再將錢轉到了承包商B先生的帳戶。

這樣一來,現在B先生戶頭裡有多少錢?已經來到300萬美元了。但銀行裡實際上呢?其實一直就只有100萬美元的現金。而且事實上,這100萬元現金從來就沒有出過銀行。

根據目前的美國銀行法,這種作業還可以再重複7次。所以,就算銀行的保險庫從頭到尾就只有100萬美元,但這位承包商的戶頭最後可以達到1,000 萬美元。銀行每次真正持有1元的時候,就能夠放款10元;換句話說,也代表我們銀行戶頭上看到的那些金錢,有超過九成其實只是數字,而沒有實體的硬幣或鈔票。 舉例來說,如果今天匯豐銀行的所有存戶都忽然要求結清戶頭、提領現金,匯豐銀行就會立刻倒閉(除非政府介入拯救)。而且,就算是產業龍頭的英國駿懋銀行(Lloyds)、德意志銀行、花旗銀行,世上任何銀行都是如此。

這聽起來就像是巨大的龐氏騙局( 俗稱老鼠會 ),不是嗎?但如果你覺得這就是騙局一場,那麼可以說整個現代經濟就只是一場騙局。但事實上這不是詐騙案,而是另一次人類想像力的驚人發揮。真正讓銀行(以及整個經濟)得以存活、甚至大發利市的,其實是我們對未來的信任。「信任」就是世上絕大多數金錢的唯一後盾。

在這個麵包店的例子裡,之所以「承包商戶頭裡的金額」與「銀行裡實際現金的金額」會出現落差,是因為這個落差就在於C小姐的那間麵包店。A先生把銀行的這筆錢投入這項資產,是因為相信終有一天有利可圖。雖然現在麵包店連一條麵包都還沒烤, 但不管是C小姐或是A先生,都相信只要假以時日(例如一年後),店家生意就會一飛沖天,每天賣上幾千個麵包、蛋糕、餅乾之類,賺得可觀的利潤。這麼一來,C小姐就能連本帶利清償貸款,如果那個時候B先生想把現金領走,A先生也能輕鬆應對。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這整個運作就是基於信任著一種想像的未來 ;銀行家和創業者相信麵包店能夠成功,承包商也相信銀行未來一定能把錢再還給他。

前面我們已經提過,金錢是一種十分特殊的概念,可以代表許許多多不同的事物,而且也可以協助將幾乎所有的東西互相交換。然而,在歷史來到近代之前,這種交換的能力還十分有限。原因就在於:當時金錢只能代表一些「實際存在於當下」的物品。這與「創業」的概念無法相容,因此也就很難促進經濟成長。

讓我們回到麵包店的例子。如果金錢只能代表有形、實際的物品,C小姐還有辦法開麵包店嗎?

絕無可能。在目前,雖然她有許多夢想,但缺少有形的資源。她想開麵包店的唯一辦法,就是得要找到某個願意立刻開工、但幾年後才收錢的承包商,而且到時候麵包店究竟賺不賺錢還很難說。然而,這樣的承包商幾乎是世界級的珍稀品種。於是,這下子咱們的創業者就陷入困境。如果沒有麵包店,她就不能烤麵包。不能烤麵包 ,就賺不了錢。賺不了錢,就雇不了承包商。雇不了承包商,就沒有麵包店。

人類就這樣,在這種困境裡困了幾千年。結果就是經濟成長停滯。一直要到近代,基於對未來的信任,我們發展出一套新的系統,才終於有辦法跳出這個困境。在這項新系統中,人類發展出「信用」這種金錢概念,代表著目前還不存在、只存在於想像中的財貨。正是「信用」的概念,讓我們能夠預支未來、打造現在。而這背後有一項基本假設,就是未來的資源肯定遠超過目前的資源;只要我們使用未來的收入來投資當下,就會帶來許多全新而美好的商機。

如果信用這個概念真是如此美妙,為什麼古代從來沒有人想到呢?當然,古人其實早就想到了。在所有已知的人類文明中,信用的概念都曾經以不同的形式出現,至少早在蘇美人的時代就已經存在。過去的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信用的概念、又或是知不知道如何使用這種概念,而是因為當時的人並不相信「明天會更好」,所以並不願意延展信用。畢竟在當時的概念,總覺得黃金時代已經過去,未來頂多就是維持現況,而且可能更糟。

用經濟學的概念來講,也就是他們認為財富的總量有限,而且還可能萎縮 。因此,當時不論是講到個人、王國或是世界,大家普遍並不相信過了十年竟能生產出更多的財富。商業看起來就像一場零和遊戲:開了一家麵包店之後,確實可能會取得利潤,但一定是因為搶了隔壁麵包店的利益。如果北京蓬勃發展,一定是搶了上海的資源。如果英國國王錢財滾滾,一定是瘦了法國國王的荷包。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塊大餅,切法各有不同,但總之就只有一塊餅,不可能變得更大。

正因如此,許多文化都認為賺大錢是罪惡。耶穌就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馬太福音19:24)。如果整個餅就是這麼大,而我又拿了一大塊,一定就是對其他人不公平。於是,富人一定得把他們多賺的財富拿出一些,捐給慈善機構做為贖罪。

這麼說來,如果全球經濟這塊大餅也只有固定大小,信用貸款並無利可圖。畢竟,信用就是「今天的餅」和「明天的餅」之間的價差,如果餅的大小不會改變,信用貸款也就沒有意義。除非你相信向你借錢的麵包師(或國王)會從對手那裡搶來更大的切塊,否則借他錢的風險豈不是太大了嗎?因此,在進入近代之前,想要貸款難如登天,就算真的貸到一筆款項,通常也是小額、短期、高利率。這樣一來,想創業的麵包師覺得前途茫茫,而如果是國王想籌措蓋宮殿或發動戰爭的資金,除了增稅之外,幾乎別無他途。這對國王來說問題不大(只要屬民還肯乖乖聽話就行),但如果是某個廚房裡的女傭,就算有了開麵包店的偉大夢想、希望力爭上游賺大錢,就只能繼續刷地打掃,做著白日夢。

這其實是雙輸的局面。因為信用有限,想要籌資創業就難上加難。 因為創業停滯,經濟就不會成長。因為經濟沒有成長,大家就認為經濟不可能成長,即使是手上確實有資金的人,也不願意提供信用貸款給別人。於是,對於經濟停滯的預期,就確實造成了經濟停滯的結果。

接著,歷史上出現了科學革命和關於進步的概念。所謂的「進步」,是在承認我們的無知之後,認為只要投資進行科學研究,一切就能變得更好。很快的,這個想法就應用到了經濟上。只要是相信「進步」的人,就會相信透過各種地理發現、科技發明和組織發展,能夠提升人類生產、貿易和財富的總量。發現了大西洋的新航道而大發利市,並不需要犧牲過去在印度洋的舊航道。推出新的產品時,也不一定就代表要減少舊產品的產量。

舉例來說,我們開了一家法式麵包店,並不代表過去的傳統麵包店必然關店大吉。民眾會培養出新的喜好、吃得更多。我賺錢,不代表你就賠錢;我變壯了,不代表你就得餓死。全球的這塊餅,可以有變大的潛力。

在過去五百年間,這種關於進步的概念說服了全球人民,將愈來愈多的信任交付給未來。正是這種信任創造了信用貸款;而信用貸款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經濟成長;正因為有成長,我們就更信任未來,也就願意提供更多的信用貸款。這種改變並非一夕之間;經濟比較像是雲霄飛車,而不是熱氣球。雖然途中起起伏伏,但大方向十分明確。現在全球的信用貸款如此盛行,不管是政府、工商企業或個人,大都能輕鬆取得大額、長期、低利率的信用貸款,金額遠遠超過他們現有的收入。

由於相信全球經濟這塊大餅可以不斷變大,最後終於產生了一場革命。1776年,蘇格蘭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出版了《國富論》,可說是史上最重要的經濟學著作。在《國富論》的第一卷第八章,亞當.斯密提出了以下的創新論述:如果地主、織工或鞋匠賺得的利潤高於養家活口基本所需,就會雇用更多助手,好進一步提高自己的利潤。利潤愈高,能雇的助手也愈多。由此可見,民間企業的獲利正是社會整體財富和繁榮的基礎。

目前聽到這種說法可能覺得十分普通、了無新意,但這是因為我們就活在一個資本主義的世界裡,亞當.斯密的理論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電視新聞每天都可以聽到類似的主題,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然而,亞當.斯密明確提出: 人類全體財富的基礎,就在於希望增加個人利潤的自私心理。 這一點可說是人類歷史上最革命性的概念,而且還不只是從經濟的角度,也包括道德和政治的角度。亞當.斯密其實告訴我們:貪婪是好的,而且我們讓自己過得好的時候,不只是自己得利,還能讓他人受益。利己就是利他。

於是,亞當.斯密讓我們認為經濟是一種雙贏的局面,我獲利就是你獲利。這樣一來,我們不僅可以同時享受這份變大的大餅,而且正因為我這塊變大了,你那塊也會跟著變大。而如果我變窮,我就買不起你的產品或服務,你賺不到錢了,也會變窮。如果我有錢,因為你就能把東西賣給我,所以你也就跟著富裕。

亞當.斯密推翻了傳統上認為財富與道德彼此對立的概念,這下子,天堂的大門也會為富人而敞開,而有錢也就是有了道德。在亞當.斯密這個版本的故事裡,人會變得富有,並不是因為剝削鄰居,而是因為讓整塊大餅變大了。隨著大餅變大,人人都能受益。這麼一來,可說正是有錢人推動了經濟成長的巨輪,讓人人都能得利,他們可真是整個社會裡利他、仁厚的典範了。

然而,這一切的立論基礎必須取決於富人是不是用這些利潤來新建工廠、雇用新員工,而不是將利潤浪費在無生產力的活動上。所以,亞當.斯密不斷強調的是「利潤增加時,地主或織工就會雇用更多助手」,而不是說「利潤增加時,守財奴就把錢全部藏得死死的,只有算錢的時候才拿出來」。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的一大重點,就在於出現了一種新的道德標準: 應該要把利潤拿出來,繼續投資生產。 這樣一來,才能帶來更多的利潤、再重新投入生產、再帶來更多的利潤,如此不斷循環。

所謂投資可以分成很多種:擴建工廠、從事科學研究、開發新產品……。但不論如何,重點就是要增加產量,轉為更多的利潤。在新的資本主義教條裡,最神聖的開宗明義第一條就是:生產的利潤,必須再投資於提高產量。

資本主義之名正是由此而來。所謂的資本主義 (capitalism),認為資本 (capital)與財富 (wealth)有所不同。資本指的是投入生產的各種金錢、物品和資源。而財富指的則是那些埋在地下或是浪費在非生產性活動的金錢、物品和資源。例如,如果有位法老王,把所有的資源拿來打造一座不具生產力的金字塔,他並不是資本主義者。某個海盜劫掠了一條西班牙運寶船,把一整箱閃閃發光的金幣,埋到加勒比海的某座小島上,他也不是資本主義者。但如果是某個辛勤工作的工廠工人,把收入的一部分拿去投資股票,他就算是資本主義者。

現在說到「生產的利潤,必須再投資於提高產量」,可能覺得十分平凡無奇。然而對於人類歷史來說,大部分時候並沒有這種概念。像是在前現代時期,當時認為生產這件事並不會造成太大的改變。所以,如果不管做什麼,生產都不會帶來太了不起的利潤,為什麼還要把利潤重新投入生產呢?因此,中世紀貴族所信奉的倫理就是要為人慷慨、奢華消費,把所有收入用來舉辦各種比賽和宴會、資助戰事、投入慈善,以及興建宮殿和教堂。很少有貴族會將利潤投資於提升莊園的產量、尋找更佳的小麥物種,或是尋找新的市場。

但是到了現代,貴族已經被新菁英份子取代了,這批新人都是資本主義教條的信徒。過去的公爵侯爺黯然退位,取而代之的是董事、金融家、實業家。這些商業巨賈的富有程度,讓中世紀貴族瞠乎其後,但他們對於各種奢侈消費的興趣遠低於過去,所有利潤只有非常小的部分是用於非生產性活動。

中世紀的貴族,穿著由金絲和絲綢織成的華麗長袍 ,大把時間都是用來參加宴會、嘉年華和種種盛大的賽事。相較之下,現代的執行長都作西裝打扮,簡直成了制服,看來就像一群烏鴉;而且他們幾乎沒什麼享樂的時間。一般來說,典型的風險投資者就是趕赴一場又一場的商務會談,努力想找出該把自己的資金投入市場的哪一塊,或是嚴密監督手上股票債券的上下波動走勢。確實,他穿的可能是凡賽斯西裝、搭乘的可能是私人飛機,但與他投入提高人類生產力的投資相比,這只是九牛一毛。

而且,會投資提高生產量的,可不只有這群穿著凡賽斯西裝的商業大亨。就算是一般民眾或政府機構,想法也都十分類似。有多少次,我們聚會聊天的話題,總會提到該把錢拿來買哪一支股票或債券基金,哪塊地或房子後勢看漲?各國政府也努力將稅收轉投資到某些具生產力的計畫,希望能增加未來的稅收。例如興建一座新碼頭,讓工廠更容易出口產品,就能讓廠商賺到更多的應稅所得,最後也就能增加政府的稅收。或者,政府可能覺得投資於高等教育更好,因為有了大量接受良好教育的人才,就能支撐獲利豐厚的高科技產業,不必興建港口邊的加工出口區,就能取得大筆稅收。

一開始,資本主義只是關於經濟如何運作的理論。這套理論不僅描述了整件事會如何運作,也提出相關的規範。像是它解釋金錢的運作模式,也認為將利潤再投資於生產,就能帶來快速的經濟成長。然而,資本主義的影響範圍逐漸超越了單純的經濟領域,現在它還成了一套倫理,告訴我們該有怎樣的行為、該如何教育孩子、甚至該如何思考問題。

資本主義的基本原則在於:由於不論是快樂、自由、甚至正義都必須依賴於經濟的成長,所以可說經濟成長就是至善(或至少十分接近)。如果你找來一個資本主義者,問他該如何為辛巴威或阿富汗這些地方,帶來正義和政治自由,他很可能就會滔滔不絕的告訴你,想要有穩定的民主制度,就必須要有蓬勃的經濟、健全的中產階級,所以重點就是該讓當地人具備自由企業、儲蓄、自力更生這些價值觀。

這種新的宗教對於現代科學的發展,也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科學研究背後的金主,幾乎都是政府或私人企業。而資本主義的政府和企業想投資某一項特定的科學研究計畫時,第一個問題常常就是「這項研究會提高產量和利潤嗎?會促進經濟成長嗎?」科學研究計畫如果沒辦法應付這些問題,想取得研究經費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 。要談到現代科學史,資本主義絕對是不得不談的重要因素。

另外,如果不談科學,就會覺得資本主義能夠發展真是莫名其妙。資本主義認為經濟可以無窮無盡的發展下去,但這和我們日常生活觀察到的萬事萬物的現象,完全背道而馳。例如,對於狼群來說,如果覺得能做為獵物的羊群會無限制擴大,豈不是荒謬至極?然而,人類的經濟在整個現代時期,就是這樣不可思議的持續指數成長。唯一的原因就在於科學家總是能每隔幾年,就提出另一項發明、取得另一項發現,像是美洲大陸、內燃機引擎,或是運用基因工程的複製羊。印鈔票的是銀行和政府,但最後買單的是科學家。

在過去幾年裡,我們看到銀行和政府瘋狂印製鈔票。每個人都擔心經濟危機會讓經濟停滯、不再成長,於是他們就這樣無中生有的印了數兆的美元、 歐元和日元,讓金融體系裡憑空出現一大筆便宜信貸,只盼望科學家、技術人員和工程師能夠在經濟泡沫破滅之前,設法搞出得以力挽狂瀾的創世發明或發現。一切指望,就寄託在學校實驗室或產業實驗室裡的人身上。像是在生物科技、奈米科技的新發現,就可能開創出全新的產品或產業,帶來龐大的利潤,於是,就能拿來打平銀行和政府從2008年以來,虛擬創造出的幾兆金錢數字。然而,如果實驗室的腳步不敵泡沫破滅的速度,可以想見,經濟前景就十分堪慮了。

資本主義不只左右了近代科學的興起,也影響了歐洲帝國主義的發展。而且,正是歐洲帝國主義創造了資本主義的信貸制度。當然,信用貸款的概念並不是直到近代的歐洲才發明,早在幾乎所有的農業社會就已經出現了。

近代初期,歐洲資本主義的興起,可說與亞洲的經濟發展密切相關。這裡要請讀者諸君留意:直到十八世紀晚期,亞洲仍然是全球的經濟強權;換句話說,歐洲人手上的資金還是遠不及中國人、印度人或穆斯林所擁有的財富。

然而,在中國、印度和穆斯林世界的社會政治制度下,信用貸款只稱得上是次要角色。像是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堡、伊朗的伊斯法罕(Isfahan)、印度德里或中國北京,雖然商人和銀行家也可能有資本主義的思想,但這些商人和商業思維卻往往遭到君王和將領的輕視。近代初期的非歐洲帝國,建立者多半是偉大的征服者,譬如建立八旗帝國的努爾哈赤、建立伊朗阿薩德王朝的納德國王(Nader Shah);非歐洲帝國的治理者,多半是技術官僚和軍事菁英,例如清朝和鄂圖曼土耳其帝國。這些掌權者主要靠掠奪和稅收(兩者的差異其實很細微)取得資金,很少需要用到信用貸款,更不用提是否關心銀行家和投資者的利益。

但是在歐洲,情況就有所不同,這裡的國王和將領也逐漸採用商業的思維模式,後來甚至是由商人和銀行家直接成為統治菁英。歐洲人征服世界的過程中,所需資金的來源從稅收逐漸轉為信用貸款,而且也逐漸改由資本家主導,一切的目標就是要讓投資取得最高的報酬。於是,由穿著西裝、戴著帽子的銀行家和商人所建立的帝國,就這樣打敗了由穿金戴銀、披著閃亮盔甲的國王和貴族建立的帝國。這些重商 (mercantile)帝國,取得資金進行征服的效率,硬是高出一截。畢竟,沒人喜歡繳稅,但人人都樂於投資。

1484年,哥倫布前往謁見葡萄牙國王,希望國王資助他的船隊向西航行,尋找前往東亞的新航道。像這樣的探索不僅危險重重,而且需要龐大資金。從造船、購買補給、支付水手和士兵的薪餉,都需要一大筆錢,而且這種投資能不能得到報酬,都還大有問題。於是 ,哥倫布遭到葡萄牙國王拒絕。

但也就像是現在的創業家,哥倫布並沒有放棄。他又把他的構想,拿去向義大利、法國、英國的可能投資者遊說,甚至再回到葡萄牙兜售一次,但每次都遭到回絕。最後,他決定到剛剛統一的西班牙,找當時的國王斐迪南二世和女王伊莎貝拉一世碰碰運氣。哥倫布聘請了一批經驗豐富的說客,終於說服了伊莎貝拉女王投資。接著就像大家知道的,伊莎貝拉女王如同買中了大樂透一樣。哥倫布的發現新大陸,讓西班牙人征服了美洲,除了開採金礦銀礦,還種起甘蔗和菸草,讓西班牙的國王、銀行家和商人簡直美夢成真。

一百年後,這些王公貴族和銀行家不僅荷包滿滿,而且碰上哥倫布的接班人時,願意提供的信用貸款金額也遠超過以往。這一切都是奠基於從美洲搜刮而來的財富。同樣重要的一點是,王公貴族和銀行家對於探勘探險的潛力,信心大增,也更願意投入自己的金錢。這就是帝國資本主義的奇妙循環:信用貸款資助新發現;新發現帶來殖民地;殖民地帶來利潤;利潤建立起信任;信任轉化為更多的信用貸款 。不管是努爾哈赤或是納德國王,帝國擴張幾千公里之後就後繼無力。但是對資本主義的創業者來說,從一次到另一次的征服,都讓經濟的動力更加強大。

然而,這些探險仍然很倚靠運氣,所以整個信貸市場還是顯得小心翼翼。許多探險隊最後常是兩手空空的回到了歐洲,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發現。舉例來說,英國人就曾浪費大筆資金,試圖尋找從北極通往亞洲的西北航道。而且,還有很多探險隊就這麼一去不回,有的撞上冰山、有的遇上熱帶風暴,有的慘死於海盜之手。

於是,為了增加可能投資者的人數,並減少每個人承擔的風險,探險家就開始找上股份有限公司。這麼一來,不再需要有某個投資人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押在某一條船上,而是由公司從許多投資人手中集資投資,每個人只需要負擔自己資金的那一小塊風險。 這樣一來,風險減少,但可能的利潤無上限。只要挑對了船,就算只有一點投資,也可能讓你變成百萬富翁。

時間就這樣十年十年過去,西歐發展出一套複雜的金融體系,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籌措大筆信貸基金,提供民間企業或政府發展之用。探索征服隊伍如果想取得資金,這套體系的效率遠超過任何王國或帝國。而從荷蘭及西班牙之間的激烈爭鬥,也可以看出這種信貸體系的新力量。

在十六世紀,西班牙是全歐洲最強大的國家,在全球的幅員遼闊廣大,統治著大部分的歐洲、北美、南美、菲律賓群島 ,而且沿著非洲和亞洲海岸,還建立起一連串的基地。每年都有大批船隊,帶著大量美洲和亞洲的稀世珍寶,滿載而歸。至於荷蘭,國土就是一片沼澤,地小風疾、缺乏資源,原本只是西班牙領地的一個偏遠角落罷了。

1568年,主要信奉新教的荷蘭,決定起身抵抗他們的天主教西班牙統治者。一開始,這些反叛軍就像是唐吉訶德,只是徒勞無功的衝向不可能打敗的風車。但經過八十年之後,荷蘭不僅成功脫離西班牙而獨立,甚至還取代西班牙和他們的盟友葡萄牙,成為全球海上霸主,建立起全球性的荷蘭帝國,並成為歐洲最富有的國家。

荷蘭人成功的祕訣,就在於信用貸款。荷蘭人對於陸戰興趣缺缺,因此就付錢雇了傭兵,來負責和西班牙人打仗。至於荷蘭自己則是船愈建愈大,開始往海上發展。雖然傭兵或大型戰船都所費不貲,但當時荷蘭人取得了歐洲新興金融體系的信任(同時,西班牙國王則恣意背叛這些信任),於是比強大的西班牙帝國更容易取得資金,提供給各支遠征隊。金融家提供荷蘭足夠的信用貸款,讓他們得以建立軍隊和艦隊;這些軍隊和艦隊讓荷蘭控制了全球貿易路線;這樣一來,就產生了極可觀的利潤。有了這些利潤,荷蘭人能夠償還貸款,也更加強了金融家對他們的信任。很快的,阿姆斯特丹不僅成了歐洲首屈一指的港口,更是歐洲的金融聖地。

荷蘭到底是如何贏得了金融體系的信任?首先,他們堅持準時全額還款,讓貸款人借款給他們的風險降低。其次,荷蘭司法獨立,而且保護個人權利,特別是保障私有財產權。相較之下,獨裁國家不願保障個人權利和私有財產,於是資本也就一點一滴離開,流向那些願意遵守法治、保護私有財產的國家。

假設你是德國某個銀行世家的子嗣,父親看到了一個機會,想在歐洲主要城市開設分行,拓展業務。他把你和弟弟分別送到阿姆斯特丹和馬德里,每人給你們一萬金幣的資金。你弟弟決定借給西班牙國王,讓他召募一支軍隊向法國國王開戰。至於你則決定借給某個荷蘭商人,據說那商人看上了北美洲某處的荒涼小島,想買下島上南邊的一塊土地。那商人相信,等到旁邊的哈德遜河成了一大貿易動脈之後,這個叫做曼哈頓的小島,地價必然扶搖直上。兩者的貸款都規定要在一年內償還。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荷蘭商人把他那塊地賣了個高價,照約定連本帶利將錢還給你,讓你的父親可真是眉開眼笑。但在馬德里的弟弟就尷尬了。雖然西班牙國王和法國交戰打了勝仗,但國王現在又捲入與土耳其人的衝突。他需要把手上的每一分錢都投入這場新戰爭,覺得這比依約還錢重要太多了。雖然你弟弟不斷寄信到皇宮催促還款,又拜託宮廷裡的熟人,但一切都無濟於事。最後,你的弟弟不但沒有賺到約定的利息,連本金都要不回來。這下父親可沒那麼開心了。

接著還有更糟的,國王派了一位財務大臣去找你弟弟,直截了當的說,國王還需要再借一萬金幣,而且立刻就要。你弟弟手頭沒錢,只好寫信回家,試著讓父親相信這次國王會遵守約定。畢竟老么還是得人疼,父親一時心軟,勉強同意。結果就是另一筆一萬金幣再次一去不回,永遠消失在西班牙的國庫裡。

與此同時,你在阿姆斯特丹的事業卻是有聲有色。你可以為這些積極進取的荷蘭商人,提供愈來愈多的貸款, 而且他們總是準時全額還款,絕不拖欠。然而,畢竟運氣也不可能只好不壞。有一位老客戶覺得荷蘭木鞋一定能在巴黎掀起風潮,所以想向你借款在巴黎開一間木鞋賣場。但不幸的是,你借錢給他之後,木鞋實在不符合法國女性的品味,結果商人大賠一筆,也不願意償還貸款。

這下父親可是大發雷霆,命令你們兩個都馬上去找律師解決。於是,你弟弟在馬德里向法院控告西班牙國王,而你在阿姆斯特丹向法院控告這位木鞋大師。在西班牙,法院可以說是國王開的,法官會揣度上意,免得遭到雷霆之怒。至於在荷蘭,法院是政府的一個獨立部門,並不需要看人民或親王的臉色辦事。結果,馬德里法院駁回了你弟弟的訴訟,但阿姆斯特丹法院判你勝訴,讓你取得對那位木鞋商人的動產留置權,好逼他還錢。這下,你父親可是好好上了一課。他知道,應該要和商人來往,而不要跟國王來往,而且最好是在荷蘭做生意,而不要去西班牙談買賣。

而且,你弟弟的厄運還沒結束。因為西班牙國王還迫切需要更多資金來養軍隊,而且又一心認定你父親手上還有錢,就用莫須有的叛國罪起訴了你弟弟,表示如果不立刻交出兩萬金幣,就會把他丟到地牢裡關一輩子,等著在牢裡腐爛。

你父親受夠了,付了贖金換回自己心愛的么子,但發誓永遠不再和西班牙做生意。於是他收掉了馬德里分行,把你弟弟調到鹿特丹 。現在,把兩家分行都開在荷蘭,也像是大好的主意,他甚至還聽說,連西班牙的資本家都正在偷偷把資金抽離西班牙。因為連他們都意識到,如果想讓自己的錢財不被西班牙國王搶走,而且能創造更多的財富,最好是把家當都搬到真正能實行法治、尊重私有財產制的地方,例如荷蘭。

就是像這類的事,讓西班牙國王逐漸失去了投資者的信任,而荷蘭商人則贏得了投資者的信心。而且,真正建立起荷蘭帝國的,也是這群荷蘭商人、而不是荷蘭的官方。西班牙國王為了維持出征的腳步,雖然民眾不滿的情緒已經日益升高,但他還是不斷加徵各種稅收。

相對的,荷蘭商人為遠征軍籌資的方式是透過貸款,而且也慢慢開始採用出售公司股份的方式,讓債權人也能夠享有部分的公司獲利。這下子,荷蘭這些股份公司成了荷蘭帝國的中流砥柱;謹慎的投資者絕不會把錢借給西班牙國王,就算要借給荷蘭政府也得思量思量,但講到投資這些荷蘭的股份公司,可是樂意之至。

如果你覺得投資某家公司能賺大錢,但當時所有股份都已經賣完了,你還可以從其他的股份持有人那裡去買,只是可能付的價錢會比當初他們買的時候高。至於如果你買了股份,卻發現公司前景堪慮,也可以試著用較低的價格賣出股份。這些買賣大行其道,最後的結果,就是在歐洲各大主要城市幾乎都設立了證券交易所,進行股票交易。

最著名的荷蘭股份公司,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在1602年得到特許而成立,當時荷蘭才剛擺脫了西班牙的統治,甚至就在離阿姆斯特丹不遠的地方,還能聽到西班牙大炮的聲響。荷蘭東印度公司透過出售股票,取得建船的資金,再派船前往亞洲,帶回中國、印度和印尼的特產貨物。此外,荷蘭東印度公司也資助旗下船艦的軍事行動,打擊競爭對手與海盜;最後,荷蘭東印度公司更是提供資金,直接攻下了印尼。

印尼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群島,島嶼數目上萬,在十七世紀初分別由幾百個不同的王國、公國、蘇丹國( 亦即阿拉伯王國或伊斯蘭王國 )和部落統治。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人在1603年首次來到印尼,當時純粹只是為了商業目的。但為了保護商業利益、讓股東取得最高利潤,荷蘭東印度公司開始攻擊那些提高關稅的當地政權,另外也與來自歐洲的競爭對手交戰。荷蘭東印度公司開始在商船上配備大炮,從歐洲、日本、印度、印尼召募傭兵,建起堡壘,展開全面的戰爭和圍城行動。

這家公司的做法,我們今天聽起來可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在近代初期,民間公司雇用的常常不只傭兵,還包括將軍、大炮、軍艦,甚至雇用整支編制完整的現成軍隊。所以,等到像這樣由一間大型民間企業建立起一整個帝國的時候,國際社會可是覺得理所當然 ,見怪不怪。

荷蘭東印度公司就這樣攻占了一座又一座島嶼,印尼群島大部分都成了他們的殖民地,自此統治印尼近兩百年。直到1800年,印尼才改由荷蘭政府統治,在接下來的一百五十年間,成為荷蘭這個國家的殖民地。在今天,有人大聲疾呼, 認為二十一世紀的民間企業已經掌握了太多權力。但從近代初期的歷史來看,我們早已看過放縱追求自我利益,能達到什麼境界!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印度洋威風八面的時候,荷蘭的西印度公司(WIC)也在大西洋大展身手。為了掌控哈德遜河這個重要商業通道,荷蘭西印度公司在河口的一座小島上,開拓了殖民地,名為「新阿姆斯特丹」。這個殖民地不斷遭受美國原住民威脅,英國人也多次入侵,最後在1664年落入英國手中。英國人將這個城市改名「紐約」( New York,即「新約克」,約克為英國郡名 )。

當時,荷蘭西印度公司曾在殖民地築起一道牆,用來抵禦英國人和美國原住民,這道牆的位置現在成了世界上最著名的街道:華爾街( Wall Street,直譯為「牆街」 )。

隨著十七世紀走向尾聲,由於荷蘭人過於自滿,戰爭成本又過於高昂,讓他們不僅失去了紐約,也無法再維持歐洲金融和帝國引擎的地位。法國和英國成了這個地位的強力競爭對手。一開始,似乎看來法國的贏面較大,畢竟它面積大於英國,更富有,人口也更多,而且軍隊的規模和經驗也勝出許多。然而,最後是由英國贏得了金融體系的信任,而法國只證明自己還不配得到這個地位。

關鍵的轉捩點是在十八世紀初,歐洲爆發了密西西比泡沫事件 (Mississippi Bubble),這是當時歐洲最大的金融危機,法國王室也在這次事件中,臭名遠播。這個故事同樣也是由一間打算建立帝國的股份公司開始。

1717年,成立於法國的密西西比公司,在美洲的密西西比河下游谷地開拓殖民地,紐奧良(New Orleans)也是在此時開始成形。為了取得這項龐大計畫的資金,這家與路易十五宮廷關係良好的公司,便在巴黎證券交易所上市、出售股份。公司所有人約翰.羅(John Law)當時身兼法國中央銀行的總裁,還得到國王任命為總審計長,大約等於現代的財政部長。

在1717年,密西西比河下游河谷其實大約只有沼澤和鱷魚,但密西西比公司卻撒了漫天大謊,把這個地方描述得金銀遍地、無限商機。許多法國貴族 、商人和城市裡那些冷漠的中產階級,都信了這套謊言,於是密西西比公司股價一飛沖天。公司上市的股價是500里弗(livre)。1719年8月1日,股價來到2,750里弗。8月30日,股價已經飆到4,100 里弗;9月4日升上5,000里弗。等到12月2日,密西西比公司的股價堂堂超過10,000里弗大關。當時,整個巴黎街頭洋溢著一種幸福感。民眾賣掉了自己所有的財產,借了大筆的金錢,只為了能夠購買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最簡單就能致富的方法。

然而就在幾天後,開始興起一片恐慌。有些股票炒手,意識到這種股價實在太誇張,完全不可能維持。經過他們仔細算計,覺得最好盡快在股價高點脫手。由於市場上的供給量上升,股價應聲下跌。其他投資者見到股價下跌,也想趕快收手離場。這麼一來,股價就持續暴跌,簡直像一場雪崩。為了穩定股價,法國中央銀行總裁(也就是約翰.羅本人)決定買進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但最終還是無以為繼,耗盡了央行所有資金。到了這步田地,法國總審計長(仍然是約翰.羅本人)又下令印製更多鈔票,才能繼續購買更多股票。

就這樣,整個法國金融體系就成了一個大泡沫。無論約翰.羅的金融操作再怎麼高明,仍然無力回天。密西西比公司的股價從10,000 里弗大跌至1,000里弗,接著更是徹底崩潰,再也沒有任何價值。到了這一刻,法國央行和國庫手中只有大量如壁紙的股票,再也沒有任何金錢。那些炒作股票的大戶多半得以及時脫手,幾乎沒受到什麼傷害。但散戶則是傾家蕩產,許多人因而自殺。

密西西比泡沫可說是史上最慘烈的一次金融崩潰。法國王室的金融體系一直沒能真正走出這場重大打擊。密西西比公司利用政治影響力操縱股價、推動購買熱潮,結果讓法國人民對法國金融體系和國王的金融智慧都失去信心。 路易十五愈來愈難推動各種信用貸款計畫,而這也成為法國帝國海外領土逐漸落入英國手中的主因之一。在當時,英國仍然可以輕鬆用低利率取得貸款,但法國不僅貸款困難,還得付出高額的利息。為了處理日益高築的債臺,法國國王只能愈借愈多,而利率也愈借愈高。後來,王位交到路易十六手中,他在祖父駕崩後繼位,但在1780年代卻發現年度預算有一半都得拿來支付利息,財政已瀕臨破產。到了1789年,路易十六迫於無奈,不得不召開已經長達一個半世紀未曾召開的「三級會議」( 第一級為神職人員,第二級為貴族,第三級則是前兩個級別以外的其他代表 ),希望能解決這項危機。就這樣,法國大革命揭開了序幕。

法國海外霸權分崩離析的同時,大英帝國卻是急遽擴張。大英帝國就像先前的荷蘭帝國,主要是由民間股份公司所建立及管理,這些公司也都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例如英國在北美的第一批殖民地成立於十七世紀初,建立者都是民間股份公司,包括倫敦公司、普利茅斯公司、多切斯特公司和麻薩諸塞公司。

至於打下印度次大陸的,同樣也不是英國官方,而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傭兵。這家公司的成就甚至比荷蘭東印度公司更加輝煌。公司總部位於倫敦的利德賀街,而在將近一個世紀期間,這家公司就是從這裡統治著一整個強大的印度帝國,掌握了高達35萬士兵的龐大軍力,就連英國王室也只能自嘆弗如。一直要到1858年,英國王室才將印度及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軍隊收編國有。當時拿破崙曾嘲笑英國,說他們是「店小二的民族」(nation of shopkeepers)。只不過,就是這群店小二打敗了拿破崙本人,還建立起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帝國。

雖然印尼和印度分別在1800年和1858年,由荷蘭和英國收歸國有,但資本主義和帝國的關係非但沒有結束,反而是在十九世紀變得更為緊密。股份公司不再需要自己建立及管理殖民地,而是由經理和大股東直接在倫敦、阿姆斯特丹和巴黎,與政治權力牽線接軌,直接由國家來幫忙維護利益。正如馬克思和其他社會批評家所開的玩笑,西方政府幾乎就像是資本家的工會。

講到國家如何為資本家服務,最惡名昭彰的例子就是中英第一次鴉片戰爭(1840-1842)。在十九世紀上半葉,英國東印度公司和雜物商靠著向中國出口藥物(特別是鴉片)而發了大財。數百萬中國人成了癮君子,而國家的經濟和社會都大受影響。1830年代後期,中國政府發布禁菸令,但英國菸商完全無視這項律令。於是,中國當局開始沒收、銷毀鴉片。這些鴉片菸商與英國國會和首相關係良好,許多議員和部長其實都持有菸商公司的股票;因此鴉片菸商向政府施壓,要求採取行動。

1840年,英國正式以「自由貿易」為名,向中國宣戰。英國在此役輕鬆獲勝。中國人太過自信,卻完全敵不過英國如同神蹟般的新式武器:汽船、重型火炮、火箭,以及可快速擊發的步槍。在接下來的「萬年和約」(中英南京條約)中,清廷同意不限制英國菸商的活動,並且還要賠償清朝軍隊造成的損失。此外,清廷還將香港割讓給英國,於是香港就成了英國菸商安全的販毒基地。直到1997年, 香港才回歸中國。在十九世紀末,中國鴉片成癮者大約有四千萬人,足足占了全國人口的十分之一。

埃及同樣也遭到英國資本主義的毒手。在十九世紀,法國和英國的投資者將大筆資金借給埃及的統治者,先是投資興築蘇伊士運河,後來還有一些比較失敗的計畫。埃及的債務逐漸膨脹,歐洲這些債權人也逐漸插手埃及的國內事務。到了1881年,埃及民族主義者忍無可忍,起身反抗,單方面宣布廢除一切外債。這讓維多利亞女王很不高興。一年後,她就派出大軍前往尼羅河,一直到二次大戰結束前,英國都還是埃及的宗主國。

為了投資人利益而發動的戰爭,絕不只這兩場而已。事實上,連戰爭本身都可以像鴉片一樣變成商品。

1821年,希臘人起身反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 英國自由和浪漫圈子的人士大感同情,甚至像詩人拜倫就親自前往希臘,與這些反叛份子並肩作戰。但就在同時,倫敦金融家看到的是大好商機。他們向反抗軍領袖提議,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發行債券,為希臘反抗軍籌資。而如果最後希臘獨立成功,就要連本帶利償還。於是,民間投資者有的為了利潤、有的出於同情、也或者兼而有之,紛紛買入這種債券。至於這種希臘起義債券在倫敦證交所的價格,就隨著希臘當地的戰情起起伏伏。

隨著戰事進行,土耳其漸漸占了上風,眼看反抗軍就要戰敗,債券持有人就快輸到脫褲了。就在此時,正因為債券持有人的利益就是國家的利益,所以英國組織起一支國際艦隊,在1827年的納瓦里諾戰役,一舉擊潰鄂圖曼帝國的主力艦隊。從此,受到長達幾世紀的征服統治後,希臘終於自由了。只不過,自由的代價就是一大筆巨額債務,這個新成立的國家根本無力償還。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間,希臘經濟都被積欠英國的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

資本和政治這兩者的緊密相擁,對信貸市場有深遠的影響。一個市場究竟能得到多少信用貸款,不能只看經濟因素(例如發現新的油田、發明新的機器),也得考慮政治事件的影響,例如政權更迭、或是採取了更積極的外交政策。諾瓦里諾戰役之後,英國資本家投資高風險海外交易的意願就更高了。他們親眼證實,如果外國債務人拒絕償還貸款,女王陛下的軍隊就會去為他們討債。

正因如此,今天在判斷某個國家的信用評等時,經濟體系是否健全,遠比天然資源的多寡更為重要。信用評等代表的是國家清償債務的可能性。除了純粹的經濟數據之外,也會考慮政治、社會,甚至文化因素。就算是擁有豐富石油蘊藏量的產油國,如果政府專制、司法腐敗,信用評等通常也不高。這麼一來,由於難以取得必要資金開發石油資源,很可能這個國家就只能這樣坐在金礦上窮困度日。相對的,如果某個國家雖然缺少自然資源,卻有民主自由的政府、和平的環境,以及公正的司法體系,就可能得到較高的信用評等。這樣一來,就能以低廉的代價取得相當的資金,撐起良好的教育體系、發展出蓬勃的高科技產業。

資本和政治的關係如此緊密交結,不論是經濟學家、政治家或一般民眾,都有許多熱烈的爭論。死忠的資本主義擁護者很可能會表示,資本當然會影響政治,但政治絕不應該插手資本的事。他們認為,如果政府干預市場, 必然會因為政治利益的左右,而做出不智的投資決定。舉例來說,政府很可能會向產業界課重稅,再用這筆錢設置大筆的失業救濟金,討好選民大眾。在商人眼中,當然政府最好都別管事,讓錢都留在商人的口袋裡。他們宣稱, 有了這些錢,他們就會繼續開設新的工廠,讓現在失業的人都能有工作。

持這種觀點的人士就會認為,最明智的經濟政策就是政治不要干預經濟,政府應當將稅收和管制都減到最低,將一切交給市場力量自由發揮。這樣一來,正因為民間投資人完全沒有政治考量,他們會將資金投向獲利最高的區塊,於是帶來最高的經濟成長。所以不管對企業家或勞工來說,政府最好是放手不干預。到了今天,資本主義教條最常見、也最有影響力的分身,就是自由市場主義。對自由市場主義最死忠的支持者,不僅認為國家不該出兵影響國際事務,甚至會批評國內的種種福利政策。他們對政府的建議,和老莊思想不謀而合:無為而治,什麼都別管!

然而,如果講到最極端的情況,相信自由市場的概念其實就像相信耶誕老人一樣天真。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完全不受政治影響的市場。畢竟,經濟最重要的資源就是「信任」,而信任這種東西總是得面對種種的偷拐搶騙。光靠市場本身,並無法避免詐欺、竊盜和暴力的行為。這些事得由政治下手,立法禁止欺詐,並用警察、法庭和監獄來執行法律。如果國王或政府行事不力,無法厲行適當的市場規範,就會失去信任,使信用縮水,經濟也會衰退。不論是1719年的密西西比泡沫,或是2007年美國房地產泡沫帶來的信用緊縮和經濟衰退, 都一再提醒著我們這些教訓。

我們之所以不該期待或允許市場完全自由,還有另一個更基本的原因。亞當.斯密說,鞋匠賺到多餘的利潤之後,會用來雇用更多助手。這麼一來,因為多餘利潤能促進生產、雇用更多人,似乎就代表了自私自利和貪婪也可能對全體人類有利。

只不過,如果貪婪的鞋匠靠的是縮減工資、增加工時,來增加利潤,情況又會如何?課本上的答案是:自由市場會保護員工。如果鞋匠付的薪水太少、要求又太多,那些最優秀的員工當然就會離職,去為他的競爭對手工作。這下子,這位黑心老闆的工廠裡就只剩下最差勁的員工,甚至一個員工都不剩。於是他一定得要改變管理方式,不然就只能關門大吉。他的貪婪會逼他善待自己的員工。

這個理論聽來十分完美,但實際上卻是漏洞百出。如果真的是完全自由的市場,沒有國王或神職人員來監督,貪婪的資本家就能夠透過壟斷或串通,來壓榨勞工。例如,假設某個國家只有一家製鞋廠、或是所有製鞋廠都合謀同時降低工資,勞工就無法用換工作的方式來保護自己。

更可怕的是,老闆還可能運用惡質的勞工法、勞役償債、甚至奴隸制度,來限制勞工的自由。在中世紀結束的時候,基督宗教的歐洲幾乎完全沒有奴隸制度的現象。但到了近代初期,歐洲資本主義興起,大西洋奴隸貿易也應運而生。奴隸貿易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並不是暴君或是種族主義者,而是不受限制的市場力量。

歐洲人征服美洲的時候,積極開採金礦銀礦,並且建立莊園來種植甘蔗、菸草和棉花。這些礦場和莊園成為美洲生產和出口的大宗支柱。

其中,又以甘蔗種植特別重要。在中世紀,糖在歐洲是難得的奢侈品,必須由中東進口,而且價錢令人咋舌,使用的時候百般珍惜,視為某種祕密成分,可添加到各種美食、或蛇油為底的藥物中。等到美洲開始有了一大片又一大片的大型甘蔗園,就開始有愈來愈多糖運抵歐洲。糖價開始下跌了,而歐洲人對甜食也愈來愈貪得無厭。商人見到機不可失,開始生產大量甜食,包括:蛋糕、餅乾、巧克力、糖果和含糖飲料(例如可可、咖啡和茶)。英國人每人每年的糖攝取量,從十七世紀初接近零,到十九世紀初竟然達到大約八公斤。

然而,不論是種植甘蔗或提煉蔗糖,都是勞力密集的工作。不僅工時長、熱帶陽光猛烈,蔗園環境更是瘧疾橫行,因此願意在蔗園工作的人寥寥無幾。如果使用約聘勞工,成本就太過高昂,售價無法壓低,就難以迎合大眾消費需求。這些蔗園的歐洲主人一方面對市場力量十分敏感,一方面又貪求利潤和經濟成長,因此就把腦筋動到了奴隸上。

從十六世紀到十九世紀,大約有一千萬非洲奴隸被運到美洲,其中有大約七成都在甘蔗園裡工作。奴隸的勞動條件極度惡劣,大多數奴隸生活悲慘,英年早逝。而且歐洲人經常發動戰爭,俘虜非洲人,再從非洲內陸千里迢迢運至美洲,數百萬非洲人就這樣在戰亂或運送過程中喪命。這一切,不過就是為了讓歐洲人能夠在茶裡加糖、能吃到甜點,讓商人能夠靠著販糖而獲取暴利。

奴隸貿易背後的黑手,並不是國家或政府。這項產業完全出於經濟,是自由市場依據供需法則所組織及提供資金。民間販奴公司甚至在阿姆斯特丹、倫敦和巴黎證交所上市,出售股份。一些中產階級的歐洲人也就是圖個好機會投資賺錢,就買了這些股票,成為幫凶。靠著這些錢,公司得以買船、雇用水手和士兵,他們在非洲購買奴隸,再運到美洲賣給莊園園主。販奴的收益就能順便購買莊園的作物及產品,例如糖、 可可、咖啡、菸草、棉花和蘭姆酒。滿載而歸回到歐洲之後,蔗糖和棉花可以賣到一筆好價錢,接著他們就能再度前往非洲,把這個獲利頗豐的勾當,再次如法炮製。這種商業模式可真是讓股東心花怒放、再滿意不過了。

整個十八世紀,販奴的毛利約為6%;任何一位現代投資顧問都還是會說,這毛利率相當不錯,比「毛三到四」的代工業更佳。

這是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美中不足之處。它無法保證利潤會以公平的方式取得,或是以公平的方式分配。而且相反的, 因為人類有追求利潤和生產成長的渴望,就會盲目掃除一切可能的阻撓。等到「成長」成了無上的目標,不受其他道德倫理考量的制衡,就很容易衍生成一場災難。有一些宗教(例如基督教和納粹)殺害了數百萬人,原因是出於仇恨。然而,資本主義也殺害了數百萬人,原因則是出於冷漠加上貪婪。

大西洋奴隸貿易興起的原因,並不是歐洲人對非洲人有什麼種族仇恨。而那些買了股票的民眾、賣了股票的證券營業員、管理奴隸貿易公司的經理,壓根就不曾把非洲人放在心上。 甘蔗莊園的園主就更不用談了。很多園主根本住得遠在天邊,他們唯一關心的莊園之事,就是帳目要清楚好讀,讓他們知道自己賺了多少錢。

我們必須記住,人類的歷史從來不是潔白無邪,大西洋奴隸貿易這件事絕非特例。像是前一章提過的孟加拉大饑荒,也是出於類似原因:英國東印度公司重視的比較是自己的利潤,而不是一千萬孟加拉人的生命。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印尼的軍事行動,後面出錢的也是一群善良的荷蘭人,他們愛孩子、會捐錢給慈善事業、也懂得欣賞好音樂和好藝術,但他們就是沒能感受到爪哇、蘇門答臘、麻六甲這些地方人民的痛苦。隨著現代經濟的成長,全球各地還有無數的大小罪惡和災難,因為人類的貪婪和冷漠,正在持續上演。

時間到了十九世紀,但資本主義的道德觀並未改善。工業革命風潮席捲歐洲,讓銀行家和資本家荷包滿滿,卻讓數百萬計的勞工落入赤貧。至於在歐洲殖民地,情況更是慘不忍睹。

1876年,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成立了一個非政府人道組織,宣稱目的是要探索中非,並打擊剛果河沿岸的奴隸貿易。同時該組織也表示會修築道路、興建學校和醫院,為當地居民改善生活條件。在1885年,歐洲列強同意將剛果盆地大約23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撥給該組織管理使用。這片土地足足有比利時國土75倍大,從此稱為剛果自由邦(Congo Free State)。只不過,從來沒有人問過這片土地內,足足有兩、三千萬人民的意見。

在很短的時間內,這個所謂的人道組織就成了商業機構,真正的目的只是成長和獲利。他們壓根就忘了學校和醫院這回事,整個剛果盆地遍布著礦場和農場,多數由比利時官員掌控,而且無情的剝削著當地人民。

最惡名昭彰的就是橡膠產業,當時橡膠迅速成為產業大宗商品,橡膠出口也成了剛果最重要的收入來源。負責蒐集橡膠的非洲村民,被規定上繳的產量愈來愈高,而且一旦少繳,就會被斥為「懶惰」,遭到嚴厲懲罰。有時候是把他們的手臂砍掉,有時候甚至全村的人都遭到屠殺。就算是最保守的估計,從1885年到1908年之間,在剛果追求成長和利潤的代價,就足足讓六百萬剛果人民命喪黃泉(至少占當時剛果人口的兩成)。甚至有些估計,慘死人數高達千萬。

1908年以後,特別是1945年以後,部分出於對共產主義的恐懼,讓資本主義的貪婪稍微受到控制。然而, 不平等的情形仍然猖獗。時間到了2013年,雖然全球經濟的大餅已經遠大於1500年,但分配的方式卻是極度不公,許多非洲農民和印尼勞工就算整日辛勞,能夠賺到的食物還比不上五百年前的先人。然而,就像農業革命一樣,所謂的現代經濟成長,也可能只是巨大的騙局。雖然人類和全球經濟看來都在繼續成長,但有更多的人卻是活在飢餓和困乏之中。

面對這種指控,資本主義有兩項回應。第一,資本主義已經把這個世界塑造成資本主義的樣子,現在也只有資本主義能讓它繼續運行下去了。唯一另一個足以和資本主義相抗衡的,就只有共產主義;但共產主義幾乎在所有層面上,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所以根本沒有人膽敢再試一次。在西元前8500年,就算有人對於農業革命深感後悔,但為時已晚,已經無法放棄農業。同樣的,雖然我們現在可能並不喜歡資本主義,但它也已經不可或缺,無法放棄。

第二,資本主義也認為:只要再多點耐心,保證天堂就要降臨人間了。確實,過去我們犯過一些錯,像是大西洋奴隸貿易,像是剝削了歐洲的勞工階級。但這一切都讓我們學到教訓,只要我們再等等、再等餅變大一點,就能讓人人都分到夠大的一塊。雖然說分餅的時候永遠不可能達到公平,但至少能做到「足夠」,讓每個男女老幼都能滿足,甚至在剛果也不例外。

事實上,我們確實已經看到一些正面的跡象。至少就純粹的物質標準來說(例如預期壽命、嬰兒死亡率、熱量攝取量),雖然人口在過去百年間激增,但是2013年的這些指標,平均數值都明顯高於1913年。

然而,這塊經濟大餅真的能無限制變大嗎?每塊餅都需要原料和能源。可是早有先知預言警告,遲早智人會耗盡地球上所有的原料和能源。問題是,這會在什麼時候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