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也常打敗仗。但就像大多數歷史上最偉大的帝國統治者一樣,雖然他們可能輸掉幾場小戰役,卻能贏得最後的整場戰爭。如果一個帝國連一場戰役都輸不起,又怎麼稱得上是帝國?

然而,西元前二世紀中葉,從伊比利亞半島傳來的戰報,卻是讓羅馬人都覺得芒刺在背。在這裡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山城努曼提亞(Numantia),住著土生土長的凱爾特人,而他們竟敢擺脫羅馬的控制。當時,羅馬已經是整個地中海區域不容置疑的霸主,打倒了馬其頓和塞琉西(Seleucid)王國,征服了驕傲的希臘城邦,還一把火讓迦太基城成了廢墟。努曼提亞什麼都沒有,只有對自由的熱愛,以及一片荒涼的家園。然而,他們卻讓羅馬各個軍團再三遭到挫敗 ,不是只能投降,就是帶著恥辱撤退。

終於,到了西元前134年,羅馬再也忍無可忍。元老院決定派出最勇猛的小西庇阿(Scipio Aemilianus,曾攻下迦太基城),大軍前往努曼提亞,軍士超過三萬。小西庇阿不敢小看努曼提亞人的奮戰精神和戰技,也希望能減少手下士兵無謂的傷亡,因此他直接用強化的防禦工事包圍了努曼提亞,阻擋他們與外界接觸;小西庇阿試圖讓飢餓成為最強大的武器。一年多後,努曼提亞人糧食耗盡,他們發現大勢已去,便放火焚城。根據羅馬歷史記載,努曼提亞人多半寧可自殺殉難,也不願意成為羅馬的奴隸。

後來,努曼提亞成了西班牙獨立和勇氣的象徵。《唐吉訶德》的作者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就曾寫過一篇名為〈努曼提亞圍城〉的悲劇劇本,雖然是以努曼提亞的毀滅作結,但也預示著西班牙未來的偉大願景。詩人用詩歌讚頌他們的情操,畫家也在畫布上重現他們的英勇。1882年,努曼提亞遺址列為「國立紀念遺址」,成為西班牙愛國者必定造訪的朝聖地。在1950到1960年代,西班牙最流行的漫畫既不是超人、也不是蜘蛛人,而是一個來自伊比利亞半島的虛構英雄賈巴托(El Jabato),起身抵抗羅馬帝國壓迫的冒險漫畫。直到今日,努曼提亞仍然是西班牙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的典範、年輕人心中的楷模。

然而,西班牙人歌頌努曼提亞用的西班牙文,卻是源自小西庇阿使用的拉丁文,屬於凱爾特語系的努曼提亞語已經失傳。塞萬提斯也是用拉丁文寫下〈努曼提亞圍城〉,而且這齣悲劇用的還是希臘羅馬的藝術模式;努曼提亞本身並沒有劇場。至於那些緬懷努曼提亞英雄主義的西班牙志士們,往往也是羅馬天主教會的信徒,除了教廷就位於羅馬,那位神也是拉丁文的愛用者。同樣的,現代的西班牙法律源於羅馬法;西班牙政治是以羅馬帝制為基礎;西班牙美食和建築多半根源於羅馬,而不是伊比利亞半島上的凱爾特人。在現今的西班牙,努曼提亞除了遺址之外,其實已經沒有什麼真正留下。就算是這則故事本身,還是憑藉羅馬歷史學家的著作,才留傳下來。故事經過修飾潤色,符合羅馬觀眾最愛看的「熱愛自由的野蠻人」情節。正因為羅馬在努曼提亞大獲全勝,所以這些勝利者才會保留下戰敗者的那些記憶。

這種情節不太符合我們的品味,我們愛看的是反敗為勝,是小人物的勝利。然而,歷史就是沒有正義。多數過去的文化,早晚都是遭到某些無情帝國大軍的蹂躪,最後在歷史上徹底遭到遺忘。就算是帝國本身,最後也將崩潰,只是常常留下豐富而流傳千古的遺產。在二十一世紀,幾乎所有人的祖先都曾經屬於某個帝國。

帝國是一種政治秩序,有兩項重要特徵。第一,帝國必須要統治許多不同的民族,每個民族各自擁有不同的文化認同和獨立的領土。但多少民族才算數?兩、三個民族還不夠,而二、三十個就算很多;成為帝國的門檻,大概就介於兩者之間。

第二,帝國的特徵是疆域可以靈活調整,而且可以幾乎無限制的擴張。帝國不需要改變基本架構和認同,就能夠納入更多其他國家和領土。說到今天的英國,如果不改變基本架構和認同,就很難再突破現有的疆界。但是在一個世紀前 ,全世界幾乎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為大英帝國的一部分。

像這樣的文化多元性和疆界靈活性,不僅讓帝國獨樹一格,更讓帝國站到了歷史的核心。正是因為這兩項特徵,讓帝國能夠在單一的政治架構下,納入多元的族群與生態區,讓愈來愈多人類與整個地球逐漸融合為一。

這裡要特別強調,帝國的定義就只在於文化多元性和疆界靈活性兩項,至於起源、政府形式、領土範圍或人口規模,並非重點。並不是一定要有軍事征服,才能有帝國。像是雅典帝國的起源,就只是有一群人自願結成聯盟,哈布斯堡王朝( 歐洲歷史上統治領域最廣的王室 )則是因為許多精心安排的聯姻,交織形成如蛛網般的關係。

帝國也不一定要有個專制的皇帝。像是史上規模最大的大英帝國,就屬於民主政體。其他採用民主(或至少是共和)政體的帝國,還包括現代的荷蘭、 法國、比利時和美國,以及前現代的諾夫哥羅德(Novgorod)、羅馬、迦太基和雅典。

此外,帝國的規模也並非重點。就算規模小之又小,也可能符合帝國的定義。譬如雅典帝國,就算在國力的巔峰,面積和人口還是遠遠不及今日的希臘。還有阿茲特克帝國,面積也不如今天的墨西哥。但儘管如此,以上兩者還是足以稱為帝國,反而是現代的希臘和墨西哥不合定義。原因就在於雅典和阿茲特克都降服了幾十、甚至數百個不同的政體,而希臘和墨西哥並未做到。其中, 雅典統治了超過一百個曾經獨立的城邦,而阿茲特克帝國如果其稅收紀錄可靠,更是統治了371個不同的部落和民族。

這些區域在現今也就不過是普通大小的國家,當時怎麼可能有這麼多民族?原因在於:當時世界上民族的數量比今天多得多,但每個民族的人口數都較少、領地範圍也較小。像是從地中海到約旦河岸,今天光是要滿足僅僅兩個民族的野心,就已經搞得烽火遍地,但在《聖經》初始的年代,這裡可是養活了數十個國家、部落、小型王國和城邦。

帝國正是造成民族多樣性大幅減少的主因之一。帝國就像一臺壓路機,將許多民族獨特的多樣性逐漸夯平(例如努曼提亞人的例子),整合製造出更大的新群體。

在我們這個時代,政治上有各種難聽的字眼,而「帝國主義 」大概只在「法西斯」之後,排名第二。現代對於帝國的批評,通常有兩種:

第一、帝國制度就是行不通。長遠來看,征服許多不同的民族,統治起來一定難有效率。

第二、就算能夠有效統治,這種做法也不道德,因為帝國正是造成各種毀滅和剝削的邪惡引擎。每個民族都有自決的權利,不該受到其他民族控制。

從宏觀歷史的角度看,以上第一點完全沒道理,第二點也滿是問題。

就事實而言,帝國在過去兩千五百年間,一直就是全球最常見的政治組織形式,大多數人在這段時間都是活在帝國政體之下。此外,帝國政體其實非常穩定,多半時候要打倒反叛軍,根本不成問題。帝國之所以會傾覆,通常都是因為有外部侵略、或是內部統治菁英的內鬥。相對而言,說到要被征服者起身追求自由、對抗帝國統治,向來紀錄都很差,他們多半都是持續臣服長達數百年之久。通常,這些民族就是慢慢被帝國消化,最後自己獨特的文化也煙消雲散。

舉例來說,西羅馬帝國在西元476年遭到日耳曼人推翻,但是他們過去數百年來征服的努曼提亞人、阿爾維尼人、 赫爾維提人、薩莫奈人、盧西塔尼亞人、安布利亞人、伊特魯里亞人,以及其他數百個已經遭遺忘的民族,並沒有從帝國的餘燼中恢復重生,而是就這樣默默消失。這些民族雖然各自有過自己的國家認同、講著各自的語言、敬拜各自的神、流傳著各自的神話,但現在他們血緣上的後代無論在想法、語言、信仰上,都已經是不折不扣的羅馬人。

很多時候,某個帝國崩潰了,並不代表屬民就能獨立。反而是每在帝國瓦解或遭到驅逐之後,就會由新的帝國取而代之,繼續統治。

這一點,最明顯的例子就在中東。現在中東同時存在各種獨立的政治實體,彼此之間的邊界也模模糊糊,但這是過去幾千年間幾乎未曾有過的情形。上一次中東情勢如此曖昧不明,已經是西元前八世紀、將近三千年前的事了!自從西元前八世紀興起新亞述帝國,一直到二十世紀中葉、英法帝國解體,中東地區一直是像接力棒一樣,由一個帝國傳給下一個帝國。而在英法終於掉棒之後,之前亞述人征服的亞蘭人、亞捫人、腓尼基人、非利士人、摩押人、以東人和其他民族,早已消失不見。

確實,現在的猶太人、亞美尼亞人、喬治亞人都提出了某些證據,證明自己是古代中東民族的後裔。然而,這些都只是例外,反而證明了帝國的「壓路機」特質;而且這些族裔的宣稱,不無誇大不實的嫌疑。

舉例來說,我們無須多言,也知道現代猶太人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措施多半來自過去兩千年間的帝國政體,而不是來自古老的猶太王國。如果大衛王穿越時空,來到今天最正統的猶太教堂,卻看到信眾穿的是東歐的衣服、講的是德國的方言(意第緒語)、 不斷爭論由巴比倫文字寫成的教條(猶太法典),想必也是十分傻眼。遠古的猶太王國既沒有猶太會堂、也沒有猶太法典,甚至連重要的《摩西五經》( 摩西律法 )也還不存在。

要建立和維繫帝國,確實常有慘烈的屠殺,而倖存者也會受到殘酷無情的壓迫。帝國的標準配備,經常包括戰爭、奴役、驅逐和種族屠殺。羅馬人於西元83年入侵蘇格蘭,遭到當地加里多尼亞人(Caledonian)的激烈反抗,結果就是讓這個地方成為一片廢墟。羅馬人曾經試圖和談,但加里多尼亞的首領卡爾加庫斯(Calgacus)在回應中,大罵羅馬人是「世界的流氓」,並說「燒殺擄掠成了帝國的代名詞;他們讓一切成了沙漠,還說這就是和平。」

然而,帝國也不是完全有害無益。如果說帝國就是樣樣不行、所有相關的事物都該拋棄,那世界上大多數的文化便不該存在。帝國四處征服、掠奪財富之後,不只是拿來養活軍隊、興建堡壘,同時也贊助了哲學、藝術、司法和公益。現在人類之所以有許多文化成就,很弔詭的, 背後常常靠的就是剝削戰敗者。

例如,要不是羅馬帝國如此繁榮興盛,西塞羅、塞涅卡、聖奧古斯丁就不可能有錢有閒能夠思考寫作;要不是蒙兀兒帝國( 1526-1858,成吉思汗後裔巴卑爾,入侵印度建立的帝國 )剝削印度人、徵斂財富,就不可能蓋起泰姬瑪哈陵;要不是哈布斯堡王朝從那些講著斯拉夫語、匈牙利語和羅馬尼亞語的省份徵稅,又怎麼付得起海頓和莫扎特的佣金?而且,就算是卡爾加庫斯的這番話,也不是倚靠加里多尼亞的作家把它流傳下來。我們之所以還知道這些話,仰仗的是羅馬歷史學家塔西佗(Tacitus)。但事實上,這些話可能根本就是塔西佗自己講的。今天多數學者都認為,塔西佗不僅捏造了這段話,甚至連卡爾加庫斯這個首領都是他捏造出來的,只是為了要表達自己和其他羅馬上層階級對自己國家的看法。

就算我們不要只看菁英文化和高級藝術,而將重點轉向一般人的世界,還是會發現帝國遺緒在現代文化幾乎無所不在。今天大多數人說話、思考和做夢的時候,用的都是過去曾拿刀對著我們祖先的征服者的語言。

像是多數東亞人講話和做夢的時候,用的是漢帝國的語言。而在南美和北美,不管各地的人民祖先來自何方,從阿拉斯加最北的巴羅半島、到南美最南的麥哲倫海峽,幾乎所有人都講著以下四種語言之一: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法語或英語 。

現在的埃及人說阿拉伯語,認為自己是阿拉伯人,也認同阿拉伯帝國( 伊斯蘭帝國 );然而,阿拉伯帝國其實是在西元七世紀征服了埃及,而且多次以鐵腕手段,鎮壓了企圖反抗的埃及人民。至於在南非,大約有一千萬祖魯人,還緬懷著十九世紀祖魯最光榮的年代;但其實大部分祖魯人祖先的部落,都曾經奮死抵抗祖魯帝國的侵略,最後是在血腥的軍事行動下,才融為一體。

由薩爾貢大帝所建立的阿卡德帝國(大約西元前2250年)是我們最早有確切資料的帝國。薩爾貢發跡於美索不達米亞的基什(Kish),是這個小城邦的邦主。經過短短幾十年,他不僅征服了所有美索不達米亞的城邦,還奪下美索不達米亞中心地帶以外的大片領土。他所統治的區域從波斯灣延伸到地中海,涵蓋現在伊拉克和敘利亞的大部分地區,還包括一部分的伊朗和土耳其。薩爾貢曾誇口說,自己已經征服了全世界。

阿卡德帝國在薩爾貢逝世後不久,便隨之崩潰,但這個帝國的外殼卻開始一手傳著一手。接下來的一千七百年間,亞述、巴比倫和西臺(Hittit e)的國王都以薩爾貢為榜樣,吹噓著自己也征服了全世界。到了大約西元前550年,波斯的居魯士大帝更是吹牛皮,吹得讓人印象深刻。

亞述的歷任國王始終自稱為亞述國王。就算聲稱統治了全世界,顯然也是為了發揚偉大的亞述,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但居魯士就不同了,他不僅聲稱自己統治整個世界,還說自己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這些波斯人對外邦說:「我們之所以征服你們,是為了你們好。」居魯士希望他統治的屬民都愛戴他、覺得能成為波斯臣民是再幸運不過的事。他希望其他國家民族也都願意臣服在波斯帝國之下,而他最著名的創舉,就是允許遭流放到巴比倫的猶太人返回猶太家園、重建聖殿,甚至還提供經濟援助。居魯士自認為不只是統治猶太人的波斯國王,也是猶太人的國王, 因此他也要照顧猶太人的福祉。

這種「統治全世界、為所有人類福祉而努力」的想法,讓人耳目一新。一直以來,演化讓智人也像其他社會性哺乳動物一樣,從來都是排外的生物。智人在本能上就會將人類分成「我們」和「他們」。所謂的「我們」,有共同的語言、宗教和習俗,我們對彼此負責,但「他們」就不干我們的事。「我們」與「他們」不同,而且也不欠他們什麼。在我們的土地上,我們不想看到他們,也半點不關心他們的土地上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我們還不太把 「他們」當人看。

譬如在蘇丹的丁卡人(Dinka),他們說的「丁卡」就是「人」的意思。所以如果不是丁卡人,就不算是人。而丁卡人的死對頭是努爾人(Nuer)。努爾語言中的「努爾」又是什麼意思呢?它的意思是「原來的人」。而在距離蘇丹沙漠有幾千公里遠的阿拉斯加凍原及西伯利亞東北部,住著尤皮克人(Yupik)。「尤皮克」在尤皮克語裡又是什麼意思?它的意思是「真正的人」。

然而,居魯士的帝國思想與這些排外的民族相反,展現的是包容,而且無所不包。雖然居魯士還是會強調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的種族和文化差異,但他認為整個世界基本上為一體,同樣一套原則可以適用於所有時間、所有地點,而且所有人類應當互相負責。於是,人類就像是一個大家庭:父母享有特權,但同時也要負責孩子的幸福。

這種嶄新的帝國思想,從居魯士和波斯人,傳給了亞歷山大大帝,再傳給希臘國王、羅馬皇帝、穆斯林哈里發、印度君主,最後甚至還傳給蘇聯總書記和美國總統。這種良性的帝國思想,讓帝國的存在合理化,不僅讓屬民打消了反抗的念頭,就算獨立的民族也不再反抗帝國的擴張。

除了波斯帝國之外,其他地區也各自獨立發展出類似的帝國思想,特別是在中美洲、安地斯地區,以及中國。根據中國傳統的政治理論,人間的種種政治權威都來自於「天」。老天會挑選最優秀的個人或家族,賦予「天命」,讓他們統治天下,為黎民百姓謀福利。這樣說來,所謂君權就該能夠行遍天下。如果沒得到天命,別說是天下,就連統治一座城池的權力也沒有。而如果統治者享有天命,就該有義務將正義與和諧傳播到整個中華大地。天命同時期只能歸於一人,所以中華大地不能同時存在許多個獨立的國家。

秦始皇完成了史上第一次中國統一大業,號稱「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於是,不論在中國政治思想或是歷史記憶當中,帝國時期似乎都成了秩序和公義的黃金時代。現代西方認為,所謂公義的世界,應該是由各個獨立的民族國家組成;然而古代中國的概念卻正好相反,認為政治分裂的時代不僅動盪不安,而且公義不行。這種看法對中國的歷史產生深遠的影響。每次一個帝國崩潰、一個朝代結束,這種政治理論的主流會讓各方競逐的勢力不安於各自為政,而一心追求統一。而且事實證明,最後總能統一,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在許多小文化合併到少數大文化的過程中,帝國的影響居功厥偉。思想、人口、貨物和技術的傳播,在帝國境內要比分屬不同政權的治理區域來得方便迅速。而且,常常正是帝國本身刻意加速傳播各種思想、制度、習俗和規範。原因之一,是統治起來更容易。如果帝國的每個小地區都各有一套法律、文字、語言和貨幣,治理就非常困難。標準化絕對可說是皇帝的一大福音。

第二個原因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覷,帝國積極傳播共同的文化,就能強化它們的統治正當性。至少從居魯士和秦始皇開始,帝國不管是造橋鋪路、或是鎮壓屠殺,都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有的說是傳播較高等的文化,也有的說:這對於被征服者而言,是利大於弊,獲得的好處比起征服者本身更多。

至於這些好處,有時候確實顯而易見(例如治安、國土規劃、統一度量衡),但有些時候也十分可疑(像是稅收、徵兵、崇拜皇帝)。只不過,多數帝國菁英仍然一心相信,自己是為了所有帝國子民的整體福利而努力。在中國的統治階層眼中,各個鄰國及四方諸侯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蠻夷之邦,天朝中國應該澤披四方、廣傳華夏文化。所謂的天命,為的不是剝削掠奪整個世界,而是要教化萬民。

同樣的,羅馬人也聲稱自己的統治理所當然,因為他們讓野蠻人開始有了和平、正義,生命也更為高貴 。像是他們說日耳曼民族生性野蠻,高盧人會畫各種戰妝、生活骯髒、為人無知,一直要到羅馬人到來,才用法律馴化了他們,用公共浴室讓他們身體潔淨,也用哲學讓他們思想進步。

至於西元前三世紀的孔雀王朝( 古印度摩揭陀國的王朝 ),也認為自己必須負起責任,將佛法傳播到無知的世界。穆斯林哈里發也肩負著神聖的使命,要傳播先知的啟示,雖然最好是以和平的方式,但必要的時候也不惜一戰。至於西班牙帝國和葡萄牙帝國,也聲稱自己到印度和美洲不是為了財富 ,而是要讓當地人改信真正的信仰。號稱日不落國的大英帝國,也是號稱傳播著自由主義和自由貿易這兩大福音。

蘇聯人更是覺得責無旁貸,必須協助推動這個歷史的必然──從資本主義走向無產階級專政的烏托邦。至於現代許多的美國人,也認為美國必須負起道義責任,讓第三世界國家同樣享有民主和人權,就算這得靠巡弋飛彈和F-16戰機,也是在所不惜。

帝國所傳播的文化理念,很少只來自那一小群的統治菁英。正由於帝國的願景不僅在於「這是為你們好 !」,也在於「使他們成為我們」,所以帝國的統治菁英往往也比較容易吸納不同的概念、規範和傳統,而不會死硬堅持蕭規曹隨的陳習。

雖然也有些皇帝試圖要回歸自己的根源,讓帝國的文化單純一些,但多數帝國都已經從征服的民族吸收了太多文化 ,而形成混合的文明。像是羅馬帝國的文化,裡面希臘文化的成分幾乎不亞於羅馬文化。阿拔斯王朝( 750-1258,阿拉伯帝國史上最輝煌的王朝 )的文化也揉合了波斯、希臘和阿拉伯。蒙兀兒帝國文化幾乎就是中國的翻版。至於對美國這個現代帝國來說, 有著肯亞血統的總統歐巴馬,可以一邊吃義大利披薩,一邊觀看他最愛的英國史詩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那講的還是阿拉伯反抗土耳其的故事。

對於被征服者而言,就算有了文化大熔爐,文化同化也不見得容易。雖然帝國文明很可能四方征服各個民族、融合他們的文化,但對帝國絕大多數成員來說,混合的成果仍然令他們感到陌生。同化的過程常常帶著痛苦和創傷。要放棄熟悉且深愛的地方傳統並不容易,而要瞭解及採用新的文化也同樣困難、且令人深感壓力。雪上加霜的是,等到帝國屬民千辛萬苦終於接受了帝國文化,可能還得再花上數十年、甚至數百年,才能讓帝國的菁英把他們視為「我們」。從征服到臣服之間的數個世代,就這樣成了失落的一群。他們已經失去了自己心愛的當地文化, 但在新加入的帝國世界裡,卻還沒有一個平等的地位,反而只是繼續被視為化外之民。

想像一下,在努曼提亞滅亡後一世紀,出身良好的伊比利亞人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首先,他雖然還是跟父母講著當地的凱爾特語,但因為要做生意、要與當權者溝通 ,所以他也是一口流利的拉丁語,只是稍微有點口音。他的妻子就像其他當地婦女一樣,還是保留著一些凱爾特人的品味,喜歡各種裝飾華美的小玩意。雖然他對妻子寵愛有加、樣樣照辦,但心裡還是希望她能夠喜歡那些簡單高雅的首飾,就像羅馬總督夫人一樣。他自己穿著羅馬的束腰寬外衣,而且因為他對羅馬的商業法律十分嫻熟,讓他成了販賣牛隻的大商人,能夠蓋起一間羅馬風格的豪宅。然而,就算他甚至還能夠背誦古羅馬詩人維吉爾(Vir gil)的《農耕詩》,羅馬人仍然覺得他就是半野蠻人。他滿腹委曲,知道自己一輩子也無法取得公職,也不可能在露天劇場拿到真正好的位子。

在十九世紀末,許多受過教育的印度人也學到了同樣的一課,只是這次另一方換成英國主人。就有一則著名的軼事,講的是有個印度人雄心勃勃,把英語學得無懈可擊,還上過西式舞蹈課程,甚至養成用刀叉進食的習慣。他把這一切學好之後,前往英格蘭,在倫敦大學學院讀法律,還成為一名合格的律師。然而,後來這個讀法律的年輕人到了英屬南非,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卻因為堅持自己該坐頭等車廂,而不是像他一樣「有色人種」該坐的三等車廂,便被趕下火車。這個人就是甘地。

在某些案例,文化的涵化 (acculturation)與同化 (assimilation)終於打破了新成員和舊菁英之間的障礙。被征服者不再認為帝國是外來占領他們的政體,而征服者也真心認為這些屬民是自己的一員。終於所有的「他們」都成了「我們」。

譬如羅馬的臣民,在幾世紀的帝國統治之後,終於都得到了羅馬公民權。非羅馬人也能成為羅馬軍團的高階軍官,或是進入元老院。在西元48年,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Claudius)任命幾位高盧賢達人士進入元老院,並在一次演講中提到這些人「不論是習俗、 文化和婚姻關係,都已經和我們合而為一。」還是有些食古不化的元老,看到過去的敵人竟能進入羅馬政治核心,便大聲抗議。但克勞狄烏斯提醒他們:元老自己的家族,多半都來自一些也曾經反抗羅馬的義大利部落,後來才取得羅馬公民權。皇帝還提醒他們:就連皇帝自己的家族,也是來自義大利中部的薩賓人(Sabine)。

在西元二世紀,羅馬帝國的皇帝是出生於伊比利亞半島的人,血管裡很可能至少也流著幾滴伊比利亞的血液。羅馬帝國在圖拉真( Trajan, 98-117在位 )、哈德良( Hadrian, 117-138在位 )、安敦寧( Antoninius Pius, 138-161在位 )和馬可奧里略( Marcus Aurelius, 161-180在位 )這幾任皇帝的在位時期,一般認為是羅馬的黃金時代。在這之後,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民族的隔閡了。後來的羅馬皇帝塞維魯( Septimius Severus, 193-211在位 )是利比亞的迦太基人( Punic,意為反叛 )後裔。埃拉伽巴路斯( Elagabalus, 218-222在位 )是敘利亞人。菲利普( Philip, 244-249在位 )一般還給稱為「阿拉伯的菲利普」。帝國的新公民熱切擁抱羅馬帝國的文化,所以即使帝國已經崩潰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他們還是講著帝國的語言、信仰帝國從地中海東部發揚來的基督教上帝,也繼續遵守帝國的律法。

阿拉伯帝國也有類似的過程。阿拉伯帝國在西元七世紀中葉成立的時候,階層分明:上層是執政的阿拉伯穆斯林菁英,下層被壓制的則是埃及人、敘利亞人、伊朗人和柏柏人(Berber),都既非阿拉伯人、也非穆斯林。慢慢的,許多帝國的屬民改信伊斯蘭教、講著阿拉伯語,也接受了混合的帝國文化。舊世代的阿拉伯菁英對於這些後起新秀深懷敵意, 害怕會因此失去獨特的地位和身分。至於歸化的人也還不能得意,還需要不斷爭取在帝國和伊斯蘭世界裡的平等地位。最後,他們終於成功了。愈來愈多人將埃及人、敘利亞人、美索不達米亞人都視為「阿拉伯人」。至於阿拉伯人,不管是「純正」來自阿拉伯、或是由埃及和敘利亞新移入的阿拉伯人,也愈來愈常被非阿拉伯人的穆斯林所統治,特別是伊朗人、土耳其人和柏柏人。阿拉伯帝國計畫最成功的地方,在於它所創造出的帝國文化深受非阿拉伯人全心愛戴,即使是原本的帝國早已崩潰、阿拉伯民族也早已失勢,帝國文化仍然能持續發展,傳播不休。

中國的帝國大計執行得更為成功徹底。中華大地原本有許許多多不同的族群和文化,全部統稱為蠻族,但經過兩千年之後,已經成功統合到中國文化裡,都成了中國的漢族(以西元前206年到西元220年的漢朝為名)。中國這個帝國的最高成就,在於它迄今依然生龍活虎。有些人可能會質疑現代中國究竟算不算帝國,因為除了偏遠的西藏、新疆等地,現在有超過九成的中國人口無論是自認、或是在他人眼中,都算是漢族了。

過去幾十年間去殖民化 (decolonization)的趨勢,其實也蘊含一樣的道理。時間到了現代,歐洲人以「傳播卓越西方文化」的幌子征服了全球,而且他們傳播得如此成功,讓數十億人都開始接受西方文化的幾項重要元素。例如印度人、非洲人、阿拉伯人、中國人、毛利人,就學了西方的法語、英語和西班牙語等等。他們開始相信人權和民族自決的原則,也接受了西方的意識型態,像是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共產主義、女性主義和民族主義。

到了二十世紀,殖民地接受西方價值觀之後,開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之身,用同一套價值觀向殖民者要求平等的權利。許多反殖民鬥爭高舉著民族自決、社會主義和人權的大纛,這些概念正來自西方。

過去埃及人、伊朗人和土耳其人採納並調整了來自阿拉伯征服者的帝國文化,今天的印度人、非洲人和中國人也是接受了許多過去西方帝國占領後留下的文化,並且各依自己的需求和傳統調整吸納。

我們很容易想把所有人簡單分成好人和壞人,而所有的帝國大概都會被歸為壞人。畢竟,幾乎所有帝國都是建立在鮮血之上,並且透過壓制和戰爭來維持權力。然而,現今的文化又有大多數都是帝國的遺風。如果帝國從定義上就是壞東西,那我們又成了什麼?

有些學說和政治運動主張:要把人類文化裡的帝國主義成分全部洗淨,只留下所謂純淨、真正的文明,不要受到帝國主義原罪的玷汙。這種想法頂多就是一廂情願;至於最壞的情況,則根本就是粗暴的民族主義和偏執狂,只是套上一層偽裝。

或許我們可以說,在歷史曙光乍現的時候,有部分文化確實曾經純淨,沒有受到帝國主義原罪和其他社會的玷汙。但就在那道曙光之後,已經沒有任何文化能夠再提出這種主張了,因為地球上現存的文化已經沒有任何所謂純淨的文化。現存的所有人類文化,至少都有一部分是帝國和帝國文明的遺緒,任何以學術或政治為名的手術,如果想把所有帝國的部位一次切除,病人也就必然魂歸離恨天。

舉例來說,可以想想現在獨立的印度與之前英屬印度之間的愛恨情仇。英國征服占領印度的時候,數百萬印度人因而喪命,更有上億印度人遭到凌辱和剝削。然而,還是有許多印度人熱切接受了像是民族自決和人權的西方思想;等到英國拒絕遵守這些價值觀、拒絕給予印度人平等權利的時候,印度人自然更是大為不滿。

然而,現代的印度仍然像是大英帝國的孩子。雖然英國人殺害、傷害、迫害了印度人,但也是英國人統一了印度大陸上原本錯綜複雜而互相交戰的王國、公國和部落,建立起共同的民族意識,並形成一個聯邦制的國家。英國人奠定了印度司法體系的基礎,創立了印度的行政架構,還建立了對經濟整合至關重要的鐵路網。

西方民主以英國為代表,而印度獨立後也是以西方民主制度做為政府體制。直到現在,英語仍是印度大陸的通用語言,讓以北印度語、泰米爾語、馬拉雅拉姆語為母語的人,都可以用這種中性的語言來溝通。印度人熱中於板球運動,也愛喝茶,但這兩者都是英國留下的風俗。(印度要到十九世紀中葉,才由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引進商業茶園。正是那些勢利眼的英國「閣下」,將喝茶的習慣傳遍印度大陸 。)

今天會有多少印度人認為,為了去除帝國的一切,就該讓大家來投票,看看是否應該拋棄民主、不說英語、拆除鐵路網、廢除司法體系、不玩板球、不喝茶?就算真的成案了,光是「投票」這件事,不也得感謝過去殖民者的教導?

就算我們真的要完全去除掉某個殘暴帝國的遺緒,希望能夠重建並維護在那之前的「純正」文化,很有可能最後恢復的,也不過是更之前、沒那麼殘暴的帝國留下的文化。就像是有些人對於英國閣下在印度留下的文化十分反感,一心除之而後快,但在無意中恢復的,卻是同屬征服者的蒙兀兒帝國以及德里蘇丹國(1206-1526)。而且,如果想再驅除這些阿拉伯帝國的影響,恢復「純正印度文化」,恢復的又是笈多王朝(320-540)、貴霜帝國(30-375)和孔雀王朝的文化。如果極端印度民族主義者要摧毀所有由英國征服者留下的建築(像是孟買火車站),那像是泰姬瑪哈陵這種由穆斯林征服者留下的建築,又該如何處理?

沒有人真正知道該如何解決文化遺緒這個棘手的問題。無論採取哪一種方式,第一步就是要認清這種兩難的複雜程度,知道歷史就是無法簡單分成好人和壞人兩種。當然,除非我們願意承認,我們自己常常就是跟著走壞人的路。

自西元前200年左右,大多數人類都已經活在各個帝國之中。看來,未來很可能所有人類就是活在單一的帝國之下,而且這會是真正的全球帝國。統一全球這件事,很可能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時間來到二十一世紀,民族主義正在迅速失去地位。愈來愈多人相信,真正的政治權威應該是來自所有人類,而不是某個特定國籍的成員,而人類政治的發展方向也該是朝向「保障人權、維護全人類利益」的目標走。如果確實如此,那麼現在全球有將近兩百個獨立國家,就反而形成阻礙。如果不管是瑞典、印尼或奈及利亞,都該有同樣的人權,那麼讓某個單一的全球政府來保護大家,豈不更加簡單?

而且,現在出現像是冰帽融化這種全球性的問題,也正在侵蝕各個獨立民族國家本身的正當性。畢竟,沒有任何主權國家能夠獨力解決全球暖化的問題。中國人所稱的「天命」,正是由「上天」所命,要來解決全人類的問題;而現代的天命,則是得秉承全人類之命,來解決上天的問題,像是臭氧層破洞和溫室氣體的累積。未來的全球帝國,很有可能正是環保當道。

到了2014年,世界政治基本上仍是各行其政,但國家的獨立性正在迅速消失。沒有任何國家能夠行使真正獨立的經濟政策,或是任意發動戰爭,甚至連國家內政也無法完全獨立決定。對於全球市場的陰謀,各個國家也只能逐步開放,逐漸面對全球企業和非政府組織的干預,還得面對全球輿論的監督和國際司法的干涉。各國也得遵守全球在財政、環保和法律上的標準。資金、勞動力和資訊構成一股無比強大的潮流,翻轉並形塑著現在的世界,國家的有形疆域和意見已經逐漸失去分量。

我們眼下正在形成的全球帝國,並不受任何特定的國家或族群管轄。就像羅馬帝國晚期,它是由多民族的菁英共同統治,並且是由共同的文化和共同的利益相互結合。在世界各地,愈來愈多企業家、工程師、專家、學者、律師和經理人得到召喚,一起加入這個全球帝國。他們必須面對的問題,就是究竟該回應這個全球帝國的召喚,還是要忠於自己的國家和人民?

事實上,愈來愈多人已經投入了全球帝國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