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9年,墨西哥原本還是遺世獨立的人類社會,但來自西班牙的殖民者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一行人大舉入侵。這裡的原住民自稱阿茲特克人,很快就發現:這些外來的西班牙人看到某種黃色金屬,眼睛就為之一亮,思思念念,三句不離。阿茲特克人也不是不懂黃金。黃金色澤美麗、又容易加工,所以他們常用來製作首飾和雕像。阿茲特克人偶爾也用金粉來交易,但一般想買東西的時候,通常還是用可可豆或布料來付帳。所以 ,看到西班牙人對黃金如此痴迷,令他們一頭霧水。畢竟,黃金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織,想當作工具或武器,質地又太軟,究竟為什麼西班牙人如此為之瘋狂?面對當地人的疑惑,科爾特斯表示:「我們這群人有一種心病,只有金子能醫。」

對於這些西班牙人出身的亞非世界來說,對黃金的痴迷還確實是一種流行病。就算是最針鋒相對的死敵,都同樣貪戀這種黃色金屬。在入侵墨西哥的三個世紀前,科爾特斯一行人的祖先,曾對伊比利亞半島和北非的穆斯林王國發動一場血腥的宗教戰爭。基督和阿拉的子民互相殘殺,死亡數以千計,田野和果園滿目瘡痍,繁華的城市成了餘燼中的廢墟。而據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榮耀基督、或是榮耀阿拉。

隨著基督徒逐漸占上風,他們宣告勝利的方式不只是摧毀清真寺而蓋起教堂,還發行了新的金幣銀幣,上面印有十字架符號,也標注著感謝主幫助他們打倒異教徒。然而除了新貨幣之外,這些勝利的基督徒還鑄造了另一種方型硬幣,稱為米拉雷斯 (millares),上面的訊息稍有不同,用阿拉伯文寫著:「阿拉是唯一的真神,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者。」(但這可是基督徒征服者所鑄!)甚至在法國南部,天主教位於莫吉奧(Melgueil)和阿格德(Agde)的主教也發行了當地流行的穆斯林硬幣。雖然這些天主教徒敬畏天主,但用起這些穆斯林硬幣來,可沒有半點的心理障礙。

而對另一邊的人而言,自然也是同樣寬容大方。在北非的穆斯林商人也使用基督宗教的硬幣,例如義大利佛羅倫斯發行的弗羅林(florin)、威尼斯發行的達克特(ducat),以及那不勒斯發行的吉里亞托( gigliato)。就算是那些高喊要發動聖戰、打倒異教基督徒的穆斯林統治者,收稅的時候也還是十分樂意收到印著耶穌和聖母瑪利亞的硬幣。

狩獵採集者完全沒有金錢貨幣的概念。每個部落自給自足,不管是從肉類到藥物、從鞋子到巫術,有需要就自己去獵、自己去採、自己去做。雖然不同的部落成員可能有不同的專長,但他們用人情和義務組成經濟體系,分享著種種產品和服務。像是拿一塊肉雖然不用付錢,但以後還是得有像是免費治病之類的對等回饋。每個部落都是獨立的經濟體;只有少數當地無法取得的稀有物品,例如貝殼、顏料、黑曜石,才需要從陌生人那裡取得。而且通常可以用簡單的以物易物方式:「我們把這些漂亮的貝殼給你們,你們就把上好的鐩石給我們。」

農業革命一開始,情況並沒有多大改變。大多數人的生活型態仍然是小而緊密的社群,一如狩獵採集的部落,每個村莊都是自給自足的經濟體,靠的就是互相幫忙、互通人情,再加上一點點與外界的以物易物交易。可能有某位村民特別擅長做鞋、某位又特別懂得治病,所以村民都知道沒鞋穿或不舒服的時候該找誰。只不過,各個村莊的經濟規模都太小,養不起專職的鞋匠或醫生。

等到城市和王國興起、交通基礎設施改善,終於開始了專業化的新契機。人口稠密的城市開始能夠養活專業工作者,除了鞋匠、醫生,還能有木匠、牧師、戰士、律師等等。有些村莊開始因為美酒、品質佳的橄欖油、或是精緻的陶器而聞名,他們也發現只要專精此道,再與其他村莊交換貨品,就足以讓他們生活無虞。

這太有道理了。本來各地的氣候和土壤就不同,如果自家後院釀出的酒就是粗劣平庸,而從其他地方買來的酒更香醇柔順,何樂而不為?而自家後院的黏土如果能做出更堅硬、更美麗的陶盆,就能拿它來交易。而且,還能養出專職的釀酒師和陶藝家,醫生和律師更不在話下,他們能夠不斷磨練專業知識,最後就能造福全人類。但是隨著專業化,也出現了一個問題:各種不同專家製作的貨品,究竟該怎麼交易?

如果今天是一大批的陌生人聚在一起要合作,光靠人情義務的經濟制度,就再也行不通了。給兄弟姊妹或是鄰居幫幫忙當然沒問題,但如果是外鄉人、外國人,就算這次幫了他,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也就得不了回報。面對這種情形,一種做法是回到以物易物。只不過,這只有在貨品數量有限的時候比較有效,而無法成為複雜經濟制度的基礎。

為了說明以物易物的局限性,我們假設你住在某座山上,這是附近最適合種蘋果的地方,種出的蘋果又脆又甜,無人能比。你整天都在果園裡辛苦工作,鞋子都穿破了。於是你把驢套上驢車,前往河邊的市集。鄰居說市集南邊有個鞋匠,上次跟他換的鞋真是堅固耐穿,足足穿了一年多才壞。因此,你找到這位鞋匠的店面,告訴他,想用蘋果跟他換一雙鞋。

但鞋匠這時面露難色。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收多少蘋果。每天他都會有幾十個客人找上門,有人帶的是幾麻袋的蘋果,有人帶的是小麥 、山羊或布匹,而且品質高下不一,並不穩定。甚至有些人說自己能換的是幫他向國王說情、或是幫他治治背痛。上次鞋匠用鞋換蘋果,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是三袋蘋果換一雙鞋?還是四袋?他都快忘了。不過仔細一想 ,上次那些蘋果是種在專產酸蘋果的山谷,而這次的可是種在絕佳的山上啊。還有,上次那些蘋果換的是一雙小的女鞋,但這傢伙要的可是大男人穿的靴子呢。此外,最近幾個星期,附近的羊都病倒了,能用的羊皮愈來愈少。皮匠說,現在想要一樣數量的皮革,得拿兩倍的鞋子來換。這是不是也該列入考慮?

在以物易物的經濟體系裡,不管是鞋匠還是種蘋果的,每天都得搞清楚幾十種商品的相對價格。如果市場上有100種不同的商品,把兌換率列出來,就足足有洋洋灑灑的 4,950條。如果市場上有1,000種不同的商品,兌換率更足足有499,500條! 這怎麼可能記得起來呀?

而且這還不算最糟的。就算真讓人算出了幾袋蘋果值一雙鞋,以物易物還不一定成功。畢竟,想要交易,也得雙方合意。如果現在鞋匠不想吃蘋果,而正忙著找人幫忙打離婚官司,該怎麼辦?確實,種蘋果的可以找個喜歡吃蘋果的律師,達成一椿三方交易。但如果律師也吃夠蘋果了,現在是該剪個頭髮,又要怎麼辦?

某些社會的解決方式,就是建立起集中的以物易物系統,分別從各個專業的農夫和製造商那裡取得產品,再統一分配到最需要的人手上。這種社會,規模最大、名聲最響亮的就是蘇聯;不過最後可說是悽慘收場。原本聲稱要讓人人「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但結果是「各盡所能的最小值、各搶所需的最大值」。其他地方也曾經有些比較中庸、結果也比較成功的試行制度,像是印加帝國便是一例。然而,大多數社會都是用一種更簡單的方法,在各個專家之間建立連結:他們發明了「錢」的概念。

曾經在許多地方、許多時間點,人類都曾發明過錢的概念。這需要的不是什麼科技上的突破,而是想法上的革新。可以說是又創造了另一個互為主體性的新概念,只存在於人們共同的想像之中。

這裡說的錢,指的是概念,而不只是硬幣或鈔票。不論任何物品,只要是人類願意使用、能夠有系統的代表其他物品的價值,以做為物品或服務交換之用,就可以說是符合了錢的概念。錢讓我們能夠快速、方便的比較不同物品的價值(例如蘋果、鞋子、甚至離婚這件事),讓我們能夠輕鬆交換這些事物,也讓我們容易累積財富。錢的類型很多,我們最熟悉的是硬幣,也就是上面印了文字或圖像的圓形標準化金屬片。但早在硬幣發明之前,錢的概念早已存在,許多文化都曾經以其他物品當作錢來使用,包括貝殼、牛隻、獸皮、鹽、穀物、珠子、布料,以及欠條。大約四千年前,整個非洲、南亞、東亞和大洋洲都是用貝殼來交易的。就算到了二十世紀初,英屬烏干達還是能用貝殼來繳稅!

至於在現代監獄和戰俘營裡,常常是用香菸來當作錢 。在那些封閉的地方,就算你不抽菸,也會願意接受別人用香菸來付帳,或是用香菸計算各種商品和服務的價值。一位納粹奧許維茲集中營的倖存者,就描述過集中營裡如何用香菸當作貨幣:「營裡有自己的貨幣──香菸,而且沒人覺得不合理。所有東西都用香菸來計價……『正常』的時候(也就是大家進毒氣室的頻率穩定的時候),一條麵包是12支香菸,一包300公克的乳瑪琳是30支,一隻錶值80到200支;一公升的酒可得花上400支 !」

事實上,就算是現在,大部分的錢也不是以硬幣或鈔票的方式存在。目前,全球金錢總和為60兆美元,但所有硬幣和鈔票的金額加起來還不到6兆美元。 換句話說,所有的錢有超過九成(超過54兆美元!)都只是顯示在電腦上的數字而已。正因如此,大多數的商業交易,其實只是把某臺電腦裡的電子資料搬到另一臺去,完全沒有任何實體金錢的交換。大概只有逃犯要買房子的時候,才會提著一大皮箱的錢出現。而只要大家都願意接受電子數據交易,就會比閃亮的硬幣或簇新的鈔票更方便,不僅更輕、更易攜帶,還更容易記錄留存。

出現了複雜的商業系統之後,金錢的概念更是不可或缺。有了金錢的概念,鞋匠只要記得哪種鞋開價多少,不用一一記住鞋子換成蘋果或山羊之間的兌換率。而且,因為金錢人人都想要,所以蘋果達人也不用再去逐一詢問附近哪個鞋匠想吃蘋果。或許「人人都想要」正是金錢最基本的特性。人人都想要錢,是因為其他人也都想要錢,所以有錢幾乎可以換到所有東西。鞋匠之所以永遠都樂意收錢,是因為不管他當時想要什麼(蘋果、山羊、或是離婚),只要有錢,幾乎都換得到。

於是,金錢就成了共通的交易媒介,幾乎任何東西之間都能完成交換。志願役軍人退伍的時候,拿著退職金去上大學,可以說就是用體力來換腦力。男爵出售土地城堡來養活家臣手下,就是用物業來換忠誠。醫師拿病人看病的錢來聘任律師(或是賄賂法官),就是用他人的健康來換取所謂的正義。甚至像是十五世紀的妓女,她們先和男人上床取得報酬,再用錢來買天主教教會的贖罪券,就是用性來換取救贖。

理想的金錢類型不只能用來交換物品,還能用來累積財富。各種貴重的事物當中,有的根本無法儲存(像是時間或美貌),有的只能儲存一段很短的時間(像是草莓)。也有的雖然能久放,但卻得占用大量空間,或是需要昂貴的設備和照顧。舉例來說,穀類雖然可以保存多年,但需要有大型的穀倉,還得小心防鼠、防黴、防水、防火、防賊。而有了錢之後,不管用的是鈔票、電腦資料或是貝殼,都能解決這些問題。像是貝殼,既不會腐爛、老鼠啃不太動、不怕火燒, 而且也小到可以輕鬆鎖在保險箱裡。

然而,有了財富之後不只要儲存累積,更要能用得愉快,所以往往需要從一地帶到另一地。某些形式的財富(如房地產)完全無法帶到另一個地方,而像是小麥和稻米之類的產品,要運送也有一定的難度。想像一下, 如果有個富有的農民,住在一個沒有金錢概念的國家,正打算搬到另一個遠方省份。他的財富主要就是房子和農地,不過這要怎麼帶得走?就算把地全換成了好幾噸的稻米,想要帶走不但十分笨重,很可能還得為此付出一大筆代價。有了金錢概念,就能解決這些問題。農民可以把一大片土地換成一袋貝殼,這下子不管到哪裡,都能方便攜帶。

正因為有了金錢概念,財富的轉換、儲存和運送都變得更容易、也更便宜,後來才能發展出複雜的商業網路以及蓬勃的市場經濟。要是沒有錢,市場和商業網路的規模、活力和複雜程度,都必然相當有限。

不管是貝殼或是美元,它們的價值都只存在於我們共同的想像之中。光是它們的化學結構、顏色或是形狀,並無法帶來那些價值。換句話說,金錢並不是物質上的現實,而只是心理上的想像。所以,金錢的運作就是要把「物質上的現實」轉變為「心理上的想像」。不過,究竟為什麼這能成功?原本擁有的是一大片肥沃的稻田,為什麼會有人願意換成一小把根本不實用的貝殼?為什麼有人會願意辛苦煎漢堡排、拉保險、或是幫忙照顧三個精力過剩的小屁孩,只為了換來幾張彩色的紙?

人們之所以願意如此,正是因為他們接受了這個集體的想像。「信任」正是所有金錢最基本的原料。如果有個富裕的農民賣掉房舍田產、換來一袋貝殼, 還帶著這袋貝殼前往遠地的省份,那是因為他相信抵達之後,其他人會願意用稻米、房屋、田地,和他交換這些貝殼。所以,可以說金錢就是一種相互信任的系統,而且還不是隨隨便便的某種系統: 金錢正是有史以來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統。

在這種信任的背後,有著非常複雜而長期的政治、社會和經濟網路。為什麼我會相信貝殼、金幣或美元鈔票?原因就在於:我的鄰居都信。正因為我的鄰居都信,所以我也信。而我們都信的原因在於我們的國王也信,國王要求用這些東西來納稅;還有我們的牧師也信,牧師要求用這些東西來繳什一稅。拿一張1美元的鈔票來仔細瞧瞧,會發現這只是一張色彩豐富的紙,一面有美國財政部長的簽名,另一面則寫著「In God We Trust」(我們信神)。我們之所以願意接受以美元付款,正是因為我們相信神、也相信美國財政部長。正因為「信任」這件事如此關鍵,就可以知道為什麼金融體系會與政治、社會和意識體系如此緊密相連,為什麼金融危機往往是由政治發展引發,以及為什麼光是股票交易商某個早上的感覺,就能影響股市的漲跌。

一開始最早發明錢的時候,人們還沒有這種信任,所以要當作錢的事物,本身就得有實際的價值。史上最早的金錢制度是蘇美人的「麥元」制度,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麥元制度的出現時間大約是西元前3000年,與文字出現的時間地點正好相同。前面提過,文字的出現是為了因應行政活動日益頻繁,而麥元的出現則是為了因應經濟活動日漸活絡。

所謂的麥元,其實也就是大麥,將固定量的大麥穀粒做為通用單位,用來衡量和交換其他各種貨物和服務。當時最普遍的單位是席拉 (sila),約等於1公升。當時大量生產了1席拉標準容量的碗,每當人民要買賣東西的時候,就能很方便的量出所需要的大麥數量。另外,薪水也是以席拉為單位,用大麥來支付。每名男工一個月可以賺60席拉,而女工則是賺30席拉。至於領班則可領到1,200至5,000席拉。當然,就算是最會吃的領班,一個月也吃不了5,000公升的大麥,但多餘的大麥就能用來購買各種其他商品,像是油、山羊、奴隸,還有購買除了大麥以外的食物。

雖然大麥本身也具有價值,但還是很難說服民眾將大麥視為貨幣,而不只是另一種商品。要解釋這點,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你扛著一麻袋的大麥到附近的百貨公司,說你想買件襯衫或者一片披薩,會發生什麼事。店家很可能馬上就大叫保全趕人了 。儘管如此,以大麥來當作第一種貨幣、建立信任關係,還算是簡單合理的選擇,畢竟再怎樣,大麥也還是有它生物學上的價值:人類可以吃。但另一方面,講到儲存和運送,大麥就還是有局限性。金錢貨幣史上真正的突破,就是人類終於開始相信某些貨幣形式,雖然它們本身沒什麼固有價值,但卻能方便儲存與運送。這樣的金錢制度,大約出現於西元前2500年的美索不達米亞:銀舍客勒制度。

舍客勒並不是某種貨幣,而是指「8.33公克的銀子」。《漢摩拉比法典》 曾提過,如果某個上等人殺了一個女奴,就要賠償20舍客勒的銀子,這裡指的就是大約166公克的銀,而不是20個某種銀幣。《聖經》舊約的金錢交易多半用的也是銀子,而不是硬幣。例如約瑟的哥哥把他賣給以實瑪利人的時候,價錢就是20舍客勒,或說是166公克的銀子(與女奴的命一樣便宜,畢竟當時約瑟也只是孩子)。

但與先前的麥元制度不同之處,在於銀舍客勒本身並沒有什麼實用價值。銀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質地也太軟,無法做成什麼有用的工具(如果做成犁或是劍,簡直就像用鋁箔做的一樣薄弱)。真正要用的時候,白銀和黃金只會做成首飾、皇冠以及各種象徵地位的物品;換言之,都是在特定文化裡,社會地位高的人所擁有的奢侈品。黃金白銀的價值完全只是因為文化賦予而來。

像這樣為貴金屬定出重量單位,最後終於發展出了硬幣。大約在西元前640年,土耳其西部呂底亞王國(Lydia)的國王阿耶特斯(Alyattes)鑄造出史上第一批硬幣。這些硬幣使用金或銀的材質,有標準重量,並且刻有識別印記。印記有兩種意義:首先,印記指出硬幣裡含有多少貴金屬。第二,印記能證明發行者的身分,進而確保硬幣成分。幾乎所有現在的硬幣,都可說是呂底亞硬幣的後代子孫。

過去的金錠銀錠沒有任何印記,有印記的硬幣相較之下,有兩大優點。第一,錠狀金屬每次交易都得重新稱重。第二,光是稱重還不夠,譬如鞋匠要怎麼才知道,客人拿來買鞋的銀錠貨真價實,而不是一塊鉛塗了一層薄薄的銀?硬幣就能解決這些問題。一旦印上印記,就確認了硬幣的價值,所以鞋匠的收銀檯上就不用再擺放一臺秤了。更重要的是,硬幣上的印記代表著某些政治權力,能夠確保硬幣的價值。

雖然這些硬幣上的印記大小和形狀曾多次調整,但重點訊息從來未曾改變:「我,偉大的國王某某某保證,這個扁扁圓圓的金屬,含有五克黃金,不多也不少。若有人膽敢偽造此幣,即為偽造本王簽章,有辱於本王名聲。此等罪孽,必處極刑。」

正因如此,鑄造偽幣的罪行一直比其他詐欺行為判得更重。因為造偽幣不只是單純的詐欺,更是對主權的挑戰,直接冒犯了國王的權力和尊嚴。用法律術語來說,就是「lèse majesté」(冒犯君主),通常會經過一陣凌虐懲罰,最後處死。

只要人民相信國王的權威和人格,就會相信他所發行的硬幣。例如古羅馬的德納累斯 (denarius)銀幣,印有羅馬皇帝的名字和圖像,而正因為民眾相信皇帝的權威和人格,就算是未曾謀面的陌生人,也不會懷疑這枚銀幣的價值。

相對的,羅馬皇帝的權力也得靠德納累斯銀幣來建立與維持。可以想像一下,如果羅馬帝國沒有硬幣,每次收稅或支薪都得處理一堆的大麥小麥,會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如果得在敘利亞蒐集一堆大麥做為稅入,先運到羅馬的國庫裡,再運到英格蘭去支付給各個軍團,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除此之外,如果只有羅馬居民接受這些硬幣,但高盧人、希臘人、埃及人和敘利亞人還是用貝殼、象牙珠或布匹來計價,整個財稅制度也絕對無法成功。

羅馬的硬幣廣受信任,甚至在帝國以外,大家收起德納累斯銀幣也是毫不手軟。在西元一世紀,甚至連印度市場也願意接受羅馬硬幣──但最靠近印度的羅馬軍團,也還有數千公里之遙,武力根本威脅不到印度。只能說,印度人十分信任德納累斯銀幣的幣值,信任銀幣上的圖像所代表的羅馬皇帝。所以等到當地領主鑄造硬幣的時候,他們不僅模仿德納累斯銀幣的外型,甚至連羅馬帝國皇帝的肖像也依樣畫葫蘆!「德納累斯」當時也成了硬幣的通稱。穆斯林的哈里發( Caliph,伊斯蘭政教合一的領袖 )把這個名稱再阿拉伯語化,發行了第納爾 (dinar)貨幣。直到現在,像是約旦、伊拉克、塞爾維亞、馬其頓、突尼西亞等國,還是以第納爾做為貨幣的正式名稱。

呂底亞王國式的硬幣從地中海傳到印度洋,而與此同時,中國發展出另一種略有不同的金錢制度,用的是銅幣和沒有印記的金銀元寶。然而,東西方的兩種金錢制度還是有相當的共通性(特別是都以黃金和白銀為本位),中國與呂底亞王國也建立起密切的金融和商業關係。於是,穆斯林和歐洲商人及征服者,就這樣逐漸將呂底亞金錢系統和這則「黃金福音」,傳到了地球上的每個角落。到了現代,全世界已經成了單一的金錢貨幣區,起初用黃金和白銀,後來再轉變成少數幾種有公信力的貨幣,如英鎊和美元。

出現了跨國家、跨文化的貨幣區之後,終於奠定整個亞非世界一統的基礎,最後讓全球都成了單一經濟和政治領域。雖然各地的人們還是繼續講著不同的語言、服從不同的統治者、敬拜不同的神靈,但都信服著同樣的黃金白銀、金幣銀幣。要不是大家有這項共同的信念,全球貿易網幾乎絕無可能成真。

西班牙征服者於十六世紀在美洲發現黃金和白銀,讓歐洲商人能夠到東亞購買絲綢、瓷器和香料, 同時促進了歐洲和東亞的經濟發展。這些黃金和白銀產自墨西哥和安地斯山脈,一離開歐洲人之手,就進了中國絲綢商和瓷器商的口袋。如果中國人沒有患上像科爾特斯一行人同樣的「心病」,拒絕歐洲人用黃金和白銀付帳,情況會是如何?

中國人、印度人、穆斯林和西班牙人分屬不同文化,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意見相左,但究竟為什麼大家都同樣相信黃金有價?為什麼不是西班牙人相信黃金、穆斯林相信大麥、印度人相信貝殼、中國人相信絲綢?

經濟學家已經提出現成的答案。在貿易連接兩個區域的時候,只要是能夠運送的貨品,就會受到供需力量的影響,讓價格達到平衡。讓我們用一個假設來解釋。假設在印度與地中海地區首次開始貿易的時候,印度人對黃金興趣缺缺,所以黃金幾乎一文不值 。但在地中海,黃金卻是人人垂涎的地位象徵,價值非凡。接下來會有什麼情況?

往來於印度和地中海之間的商人,開始注意到黃金的價差,於是在印度便宜購入黃金,再回到地中海高價出售。如此一來,印度市場上的黃金需求很快暴增,價格跟著水漲船高。與此同時,在地中海黃金供給大量增加後,價格因此下降。不用多久,黃金在印度和地中海的價格就相去無幾。正因為地中海人相信黃金有價,就會讓印度人也開始跟著相信。就算黃金對印度人來說仍然沒有實際用途,光是因為地中海人重視黃金,就足以讓印度人跟著重視起來。

以此類推,就算有些人是我們憎惡、討厭、嘲笑的對象,如果他們相信貝殼、美元或電子數據的價值,就足以讓我們也跟著相信這些事物有價值。所以,就算是在宗教上水火不容的基督徒和穆斯林,也可以在金錢制度上達成同樣的信仰。原因就在於宗教信仰的重點是「自己相信」,但金錢信仰的重點是「別人相信」。

千百年來,哲學家、思想家和宗教人物都對錢嗤之以鼻,聲稱錢為萬惡的根源。但就算真是如此,錢同時也是所有人類最能接受的東西。比起語言、法律、文化、宗教和社會習俗,錢的心胸更為開闊。所有人類創造的信念系統中,唯有金錢能夠跨越幾乎所有文化鴻溝,不會因為宗教、性別、種族、年齡或性取向而有所歧視。也多虧有了金錢制度,才讓人就算互不相識、不清楚對方人品,也能攜手合作。

金錢制度有兩大普世通用的原理:

第一、萬物可換:錢就像是煉金術,可以讓你把土地轉為手下的忠誠、把健康轉為正義、把性轉為救贖。

第二、萬眾相信:有了金錢做為媒介,任何兩個人都能合作進行各種計畫。

就是因為這兩大原理,讓數百萬的陌生人能夠合作拓展各種貿易和產業。然而,這些看似無害的原理還是有黑暗的一面。如果一切都能換成金錢,而大家相信的又是不具名的硬幣和貝殼,就可能傷害到地方上的傳統、親密關係和人的價值,讓冷酷無情的供需法則取而代之。

一直以來,人類社會和家庭的維繫,靠的是「無價之寶」,像是榮譽、忠誠、道德和愛。這些本來都不會放上市場,也不應該用金錢衡量。就算市場開出天價,有些事情就是不該做。像是父母絕不該販子為奴;虔誠的基督徒絕不該犯下那些滔天大罪;忠誠的騎士絕不該背叛主人;而部落先祖留下的土地,也絕不該落入外國人手中。

然而,金錢一直試圖打破這些限制,就像是水不斷滲入大壩的裂縫。 有些父母最後還是把幾個孩子賣給人口販子,才能養活其他孩子。有些虔誠的基督徒殺人越貨、偷竊、詐欺,再用這些髒錢向教堂購買救贖。想大展身手的騎士,把自己的忠誠賣給了出價最高的領主,再用這筆錢來購買自己跟班的忠誠。部落的土地被賣給來自世界另一邊的外國人,好買到進入全球經濟體系的門票。

金錢還有更黑暗的一面。雖然金錢能建立起陌生人之間共通的信任,但人們信任的不是人類、社群或某些神聖的價值觀,而只是金錢本身、以及背後那套沒有人性的系統。我們不信任陌生人,但我們現在也不信任隔壁的鄰居,而只是信任他們手上的錢。沒錢,就沒有信任。等到錢滲透沖垮了社會、宗教和國家所構成的大壩,世界就成了巨大而無情的市場。

於是,人類的經濟史就像是跳著微妙的舞步。我們用金錢來促進與陌生人的合作,但又害怕這會破壞人的價值和親密關係。一方面,我們也想打破那些限制金錢和商業流動的社會大壩;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又不斷築起新的大壩,希望保護社會、宗教和環境免受市場力量的奴役。

現在常有人說市場力量終會獲勝,無論是國王、宗教或社會,他們建起的大壩終將不敵金錢的狂潮。但這是天真的說法。一直以來,總有勇猛的戰士、狂熱的宗教份子、關心政治的人物多次打倒了工於心計的商人,甚至是讓整個經濟重新洗牌。所以,說到人類終將一統,絕不只是純粹經濟的過程。想知道原本成千上萬的獨立文化是如何逐漸相連、形成今天的地球村,固然黃金和白銀影響深遠,但也別低估了刀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