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革命可能是史上最具爭議的事件。有些人認為這讓人類邁向繁榮和進步,也有人認為這條路終將導致滅亡。對後者來說,農業革命是一個轉捩點,讓智人拋下了與自然緊緊相連的共生關係,大步走向貪婪、自外於這個世界 。但不管這條路的盡頭為何,現在都已經無法回頭。進入農業之後,人口得以急遽增加,任何一個複雜的農業社會想走回狩獵和採集,就只有崩潰一途。

大約在西元前10000年、進入農業時代的前夕,地球上採集者的人口約有五百萬到八百萬。而到了西元一世紀,這個人數只剩下一、兩百萬(主要在澳洲、美洲和非洲),相較於農業人口已達2.5億,無疑是遠遠瞠乎其後。

絕大多數的農民都是住在永久聚落裡,只有少數是游牧民族。「定居」這件事,讓大多數人的活動範圍大幅縮小。遠古狩獵採集者的活動範圍可能有幾十平方公里,甚至上百平方公里。當時這片範圍都是他們的「家」,有山丘、溪流、樹林,還有開闊的天空。但對農民而言,幾乎整天就是在一小片田地或果園裡工作,就算回到「家」,這時的房子也就是用木頭、石頭或泥巴蓋起的局促結構,每邊再長也不過幾十公尺。一般來說,農民就會和房屋這種構造建立起非常強烈的連結。這場農業革命意義深遠,除了影響建築,更影響了心理。在農業革命之後,人類成了遠比過去更自我中心的生物,與「自己家」緊密相連,但與周遭其他物種畫出界線。

新形成的農業活動範圍,除了面積遠小於過去的狩獵採集活動範圍,內部的人工成分也大增。除了用火,狩獵採集者很少刻意改變他們所漫遊閒晃的土地;但農民就完全不同了,可以說他們是從一片荒野中,勞心勞力刻意打造出一座座專屬於人類的人工孤島。他們會砍伐森林、挖出溝渠、翻土整地、建造房屋、犁出犁溝,還會把果樹種成整齊的一排又一排。

對人類來說,這樣人工打造出來的環境,就是僅限人類和「我們的」動植物所有,常常還用牆壁和樹籬圍了起來。農民無所不用其極,一心防止各種雜草和野生動物入侵。就算真的出現闖入者,也會被趕出去。趕不走的,下一步就是消滅牠們。在家園四周,這種防衛特別強。從農業開始發展到現在,人類的家園得面對勤勞的螞蟻、鬼鬼祟祟的蟑螂、冒險犯難的蜘蛛、還有誤入歧途的甲蟲,於是數十億人口也就武裝起來,用樹枝、蒼蠅拍、鞋子和殺蟲劑,迎向這場永不停止的戰爭。

史上大多數時間,這些人造領域仍然非常小,四周圍繞著廣大的自然曠野。整個地球表面約有5.1億平方公里,其中陸地占了1.55億平方公里。到了西元1400年,把絕大多數的農民、農作物和家禽家畜全加起來,占地大約也只有1,100萬平方公里,約占全球面積的2%而已。 至於其他地方,可能太熱、太冷、太乾、太溼,不宜農耕。然而,正是地球表面這微乎其微的2%,構成了整個歷史展開的舞臺。

人類發現自己已經很難離開這些人工島嶼了,所有的房子、田地、穀倉,放棄哪個都可能帶來重大損失。此外,隨著時間過去,他們擁有的東西愈來愈多,不易搬運,也把他們綁得死死的。雖然在我們看來,遠古的農民似乎又髒又窮,但當時一個典型的農民家庭,擁有的物品數量已經勝過一整個採集部落了。

農業時代人類的空間縮小,但時間卻變長了。一般來說,狩獵採集者不會花太多心思考量下星期或下個月的事,但農民卻會想像預測著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事。

狩獵採集者之所以不管未來,是因為他們就是現採現吃,不管是要保存食物、或是累積財物,當時都不是容易的事。當然,他們顯然還是有某些事得要事先規劃。不管是在雪維洞穴、拉斯科洞穴或是阿爾塔米拉(Altamira)洞穴,這些藝術家繪畫的時候,想必都希望它能夠流傳後世 。人際關係和政治對立都是長期的事,無論報恩或報仇,常常都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然而,在狩獵和採集這種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裡,要做這種長期規劃,就會受到客觀條件的限制。但說也有趣,這讓狩獵採集者省下了許多不必要的憂慮。畢竟,如果是那些自己無法操控的事,就算擔心也沒用。

然而在農業革命之後,「未來」的重要性來到史上新高。農民不僅時時刻刻都得想著未來,還幾乎可說是為了未來在服務。農業經濟是以生產的季節週期為基礎,經過很多個月耕作, 來到相對較短的收成高峰期。豐收的時候,農民可能會在收成結束後的夜晚歡慶一場,慰勞這段時間的辛勞,但頂多一星期後,就又回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雖然可能已經有了足夠的糧食,來應付今天、下星期、甚至下個月,他們還是得擔心明年和後年的問題。

之所以要擔心未來,除了有生產季節週期的因素,還得面對農業根本上的不確定性。由於大多數村落擁有的農作或家禽家畜物種十分有限,一旦遇上旱災、洪水和瘟疫,就容易災情慘重。於是,農民不得不生產出多於所需的食物,好儲備存糧。糧倉裡堆了米、地窖裡存了橄欖油、食品室裡有乳酪、屋梁上還掛著香腸,否則遇到歉收年就有可能會餓死。而且,總有歉收的一年,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如果農民不早做準備,絕對也活不久。

於是,早從農業一開始,「未來」就一直是人類心中小劇場的主要角色。在農民得靠雨水灌溉的地方,雨季一開始,擔心也就開始了。每天早上,農民都會凝視遠方的天邊、聞聞風的味道,盯到眼睛發痠。那片是雲嗎?能不能來場及時雨?雨會下得夠嗎? 雨會不會又下得太大,把田裡的種子或秧苗都打壞、沖走了?

不管是在幼發拉底河流域、印度河流域、還是黃河流域,所有農民都一樣憂心忡忡,不時探頭看看河水的高度。他們需要雨季讓河面上升,一方面把上游肥沃的土壤沖刷下來,另一方面可引水進入他們龐大的灌溉系統。然而,如果這場洪水讓河面漲得太高,又或來的時機不對,田地就會遭到嚴重破壞,下場與旱災一樣淒慘。

農民擔心未來,除了因為有更多東西要保護,也是因為現在有別的方法可以減少風險。他們可以再整一塊地、再挖一條灌溉的渠道、再多種一點作物。在夏天,滿懷憂慮的農民像工蟻一樣瘋狂工作,揮汗種著橄欖樹,再由他的孩子和孫子把橄欖榨成油,這樣到了冬天、甚至明年,他就能吃到今天想吃的食物。

農業帶來的壓力影響深遠,這正是後代大規模政治制度和社會制度的基礎。但可悲的是,雖然農民勤勞不懈、希望能夠保障自己未來的經濟安全,但這幾乎從來未曾實現。不管是任何地方,後來都出現了統治者和菁英階級,不僅倚賴農民辛苦種出的食糧維生,還幾乎全部徵收搶光,只留給農民勉強可過活的數量。

但正是這些徵收來的多餘食糧,養活了政治、戰爭、藝術和哲學,建起了宮殿、堡壘、紀念碑和廟宇。在近代晚期之前,總人口有九成以上都是農民,日出而作、胼手胝足。他們生產出來的多餘食糧養活了一小撮的菁英份子:國王、官員、戰士、牧師、藝術家和思想家,但歷史寫的幾乎全是這些人的故事。於是,歷史只告訴了我們極少數的人在做些什麼,而其他絕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不停挑水耕田。

靠著農民多生產出來的食物,加上新的運輸技術 ,終於讓愈來愈多人可以住在一起,先形成村落,再形成城鎮,最後成為都市,再由王國或商業網路把它們緊緊相連。

然而,想真正抓住新時代的契機,光靠糧食剩餘和交通改善還不夠。就算有能力養活某個城鎮的一千人、或是某個國家的一百萬人,還是無法確保這些人都同意如何劃分領土和水資源、如何解決爭端,以及在乾旱或戰時該如何應變。而如果對這些事項都無法達成協議,就算大家穀倉滿滿,還是會衝突不斷。史上的場場戰爭和革命,多半起因都不是糧食短缺。法國大革命領頭的是有錢的律師,不是飢餓的農民。羅馬共和國在西元前一世紀達到權力高峰,艦隊從整個地中海運來種種珍寶,就算在他們祖先最瘋狂的夢裡,也意想不到。然而,正是在他們的富庶達到最大值的時候,羅馬的政治秩序崩潰,引來一系列致命的內戰。南斯拉夫在1991年的資源完全足以養活所有國民,但依舊解體,並引發可怕的浴血戰爭。

這種災難的根源在於:人類在幾百萬年的演化過程中,一直都只是幾十人的小部落;可是從農業革命之後,不過短短幾千年,就出現了城市、王國和帝國,但時間並不足以讓人類發展出能夠長久大規模合作的本能。

雖然人類在狩獵採集時代也沒有這種合作的生物本能,但因為有共同的神話故事,幾百個陌生人就能夠互相合作。然而,這種合作畢竟比較鬆散而有限,各個智人部落還是各自生活,也能滿足大多數的自身需要。如果兩萬年前有個社會學家,完全不知道農業革命後的事情,就很有可能認為種種虛構神話故事的用途相當有限。講到祖靈、講到部落圖騰,或許已經足以讓五百人願意用貝殼交易、舉辦某種慶典、或是聯手消滅某個尼安德塔人的部落,但也就如此而已了。這位遠古社會學家不可能想到,靠著虛構的故事,還能讓幾百萬互不相識的人每天合作。

但事實就是如此出乎意料。現在看來,虛構故事的力量,強過任何人所能想像。農業革命讓人能夠開創出擁擠的城市、強大的帝國,接著人類就開始幻想出關於偉大的神靈、祖國、有限公司的故事,好建立起必要的社會連結。雖然人類的基因演化仍然一如以往慢如蝸牛,但人類的想像力卻是極速奔馳,建立起了地球上前所未有的大型合作網路。

在大約西元前8500年,全球最大的聚落大概就是像耶律哥這樣的村落,大約有幾百個村民。而到了西元前7000年,位於今日土耳其的加泰土丘(Çatal Höyük)城鎮大約有五千到一萬人,很可能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聚落。再到了西元前5000年到4000年,肥沃月灣一帶已經有了許多人口達萬人的城市,而且各自掌理著附近的小村莊。在西元前3100年,整個下尼羅河谷統一,成為史上第一個埃及王朝,法老王統治的遼闊領土有數千平方公里、人民達數十萬。

大約在西元前2250年,薩爾貢大帝(Sargon the Great)在兩河流域建立第一個帝國:阿卡德帝國,號稱擁有超過一百萬的子民,常備軍隊達5,400人。在西元前1000年到西元前500年之間,中東地區開始出現大型帝國:亞述帝國、巴比倫帝國和波斯帝國。這些帝國統治人數達數百萬,軍隊人數也上萬人。到了西元1年,羅馬統一了整個地中海地區,納稅人口達一億。有了這些錢,羅馬得以維持人數達25萬到50萬之譜的常備軍力,以及架構完善的交通網路,在一千五百年後仍然在使用,另外還有直到現在仍令人讚嘆不已的劇院和露天劇場。

其他地區也各自有其社會發展和政治統一的過程。在東亞,大約在西元前7000年,開始在黃河流域出現小村落,最後在西元前221年由秦始皇統一天下。秦朝人口約有4,000萬,稅收得以支持數十萬雄兵,以及共有超過十萬官員的複雜朝廷系統。

確實,這種種都令人印象深刻,但我們不該有太美好的幻想,以為在法老王時代的埃及、或是在秦朝,「大型合作網路」就已十分完美。「合作」聽起來應該要十分無私而且利他,但這件事並不總是出於自願,而且還更少能夠公平。大多數的人類合作網路最後都成了壓迫和剝削。在這種新興的合作網路裡,農民交出他們辛苦工作得來的多餘糧食,但帝國的收稅官只要大筆一揮,就可能讓他們一整年的辛勞都化為烏有。像是羅馬著名的圓形劇場,常常是由奴隸所建造,讓有錢有閒的羅馬人,觀賞由奴隸上演的神鬼戰士秀。此外,監獄和集中營也可算是合作網路,要不是有數千名互不相識的人,用了某些方式來管理協調彼此的行動,這些網路根本不可能運作。

所有這些合作網路,不管是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城市,或是秦朝和羅馬的帝國,都只是 「由想像所建構的秩序」。支持它們的社會規範既不是人類的天性本能,也不是人際的交流關係,而是他們都相信共同的虛構神話故事。

虛構的故事是怎麼支持了整個帝國?我們已經討論過一個這種例子:寶獅公司。現在我們可以來看看另外兩個史上最有名的虛構故事:第一個是大約西元前1776年的《漢摩拉比法典》,可以說是幾十萬古巴比倫人的合作手冊;第二個是西元1776年的〈美國獨立宣言〉,可以說是現代數億美國人的合作手冊。

在西元前1776年,巴比倫是當時最大的城市,而巴比倫帝國也很可能是當時最大的帝國,子民超過百萬,統治著大半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包括現代的伊拉克大半地區和部分的敘利亞與伊朗。現今最有名的巴比倫國王就是漢摩拉比,而他有名的原因,主要就在於以他命名的《 漢摩拉比法典》。這部法典彙集各種律法和判例,希望將漢摩拉比塑造為一位正義國王的榜樣,做為更一致的法律體系的基礎,並且教育後世子孫何為正義、正義的國王又該如何行事。

後世子孫確實看到了!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知識份子與官僚菁英將這部法典奉為經典,就算等到漢摩拉比骨已成灰、巴比倫帝國也煙消雲散,但這部法典還是由文士不斷抄寫流傳。因此,想認識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人對於社會秩序的理想,《漢摩拉比法典》是很好的參考來源。

法典開頭指出,美索不達米亞的幾位大神安努(Anu)、恩利爾(Enlil)和馬杜克(Marduk)任命漢摩拉比「在這片土地上,伸張正義,驅除不義罪惡,阻絕恃強凌弱。」 接著,法典列出大約三百條判例,固定寫法是:「如果情形如何如何,判決便應如何如何。」以下舉出判例196至199和判例209至214:

196. 若某個上等人使另一個上等人眼瞎,便應弄瞎他的眼。

197. 若他使另一個上等人骨折,便應打斷他的骨。

198. 若他使某個平民眼瞎或骨折,他應賠償60舍客勒(shekel,約8.33公克)的銀子。

199. 若他使某個上等人的奴隸眼瞎或骨折,他應賠償該奴隸身價的一半(以銀子支付)。

209. 若某個上等人毆打一個上等女子、造成她流產,他應賠償她10舍客勒的銀子。

210. 若該女子喪命,他們應殺了他的女兒。

211. 若他毆打某個平民女子、造成她流產,他應賠償她5舍客勒的銀子。

212. 若該女子喪命,他應賠償30舍客勒的銀子。

213. 若他毆打某個上等人的女奴隸、造成她流產,他應賠償2舍客勒的銀子。

214. 若該女奴喪命,他應賠償20舍客勒的銀子。

列舉他的判決後,漢摩拉比再次宣告:

以上是幹練有能的國王漢摩拉比,所做出的公正裁決,指示著這片土地朝向真理的道路、人生的正途……我是漢摩拉比,高貴的國王。恩利爾神將人類子民交付給我照護,馬杜克神將人類子民交付給我帶領,而我悉心關懷、不曾輕忽。

《漢摩拉比法典》認為,巴比倫的社會秩序根源於由神所指示的普世永恆的正義原則。這裡的階級結構原則至關重要,將所有人類分成男女兩種性別,以及上等人、平民和奴隸三種階級;性別和階級不同,身價也就天差地別。像是一個平民女性值30舍客勒的銀子,一個女奴隸只值20舍客勒,但光是平民男性的一隻眼睛,就值60舍客勒的銀子。

《漢摩拉比法典》也規定了嚴格的家庭階級制度。根據法典,小孩並不是獨立的人, 而是父母的財產。因此,如果一個上等人殺了另一個上等人的女兒,懲罰就是把兇手的女兒給殺了。這對我們看來可能荒謬至極,兇手本人逍遙自在,但他無辜的女兒卻得賠上一命。然而在漢摩拉比和當時的巴比倫人看來,這實在再公平正義不過。《漢摩拉比法典》背後的一項重要假設,就是只要國王的臣民全部接受各自的階級角色、各司其職,整個帝國上百萬的人民就能有效合作。這麼一來,這個社會不但能為所有成員生產足夠的糧食、有效分配, 還能保護國家、抵抗敵人,甚至是擴張領土,好取得更多財富、更多安全保障。

漢摩拉比去世三千五百年後,北美十三個英國殖民地的民眾認為英國國王對待他們不公,於是各殖民地代表群聚費城,於1776年7月4日宣布,所有殖民地的民眾不再是英國王室的子民。〈美國獨立宣言〉也宣告了自己的普世永恆的正義原則,而這則宣言也像《漢摩拉比法典》一樣找了神祇來背書。然而,「美國神」指示的至高原則,卻似乎和「巴比倫神」指示的有所出入?

〈美國獨立宣言〉主張:

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一如《漢摩拉比法典》,〈美國獨立宣言〉也承諾:如果人類依照其中規定的神聖原則行事,數百萬的民眾就能彼此合作無間,生活安全和平,社會公平且繁榮。也像《漢摩拉比法典》,〈美國獨立宣言〉的效力不僅限於當時當地,而是讓後世子孫依然奉為圭臬。現在已經過了兩百多年,美國學童仍然要抄寫、背誦這份宣言。

這兩份文本讓我們左右為難,不管是《漢摩拉比法典》或是〈美國獨立宣言〉,都聲稱自己說的是普世永恆的公平正義原則,但美國人認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而巴比倫人顯然並不同意。當然,兩邊都堅持自己才是真理正義、而另一方是邪魔歪道。

但事實上,他們都錯了。不管是漢摩拉比或是美國開國元勳,心中都有個想像的現實,想像這個世界有著放諸四海皆準、永恆不變的正義原則(例如階級或平等),但這種不變的原則其實只存在於智人豐富的想像力裡,只存在他們創造並告訴彼此的虛構故事中。這些原則,從來就沒有客觀的效力。

對我們來說,聽到要把人分成「上等人」或「平民」,大概都會同意這只是一種想像。但其實,即使說的是「人人平等」,也只是虛構的概念。所謂人人平等,到底是什麼?除了想像中之外,有沒有什麼客觀的事實可以說我們人人平等?人類彼此在生物學上都相等嗎?從生物學的角度,我們再重新看一次〈美國獨立宣言〉裡最著名的段落:

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一開始講到「人人生而」,英文用的字眼是created(被創造出來的),但生物學證實的是:生命並沒有「被創造出來」,生命是演化出來的。演化鐵定沒有「平等」這回事,所謂平等的概念,是與「創造」的概念緊密相關。美國人的「平等」觀念來自於基督宗教(Christianity,泛稱所有信仰基督的宗教,包括天主教、東正教、基督教),基督宗教認為每個人的靈魂都是由上帝所創,而所有靈魂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但是,如果我們不相信基督宗教那一套關於上帝、創造和靈魂的神話故事,那所謂人人「平等」究竟是什麼意思?演化的基礎是差異,而不是平等。每個人身上帶的遺傳密碼都有些許不同,而且從出生以後就接受到不同的環境影響,發展出不同的特質,導致不同的生存機遇。「生而平等」其實該是「演化各有不同」。

而根據生物學,人並不是「創造」出來的,自然也就沒有「造物者」去「賦予」人類什麼。個體誕生的背後,就只是盲目的演化過程,沒有任何預設的目的。所以「造物者賦予」其實就只是「出生」。

同樣的,生物學上也沒有「權利」這種事,只有各種器官、能力和特性。鳥類會飛就是因為牠們有翅膀 ,可不是因為有什麼「飛翔的權利」。此外,這些器官、能力和特性也沒有什麼「不可剝奪」的問題,常常它們會不斷突變,還可能在一段時間後完全消失。例如鴕鳥,就是失去了飛行能力的鳥類。所以,「不可剝奪的權利」其實是「可變的特性」。

那我們要問,究竟人類的演化具有什麼特性?「生命」倒是無庸置疑,不過「自由」又是怎麼回事?生物學可不講自由這種東西。自由就像是平等、權利和有限公司,不過是人類發明的概念,也只存在人類的想像之中。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要說人類在民主社會是自由的、而在獨裁國家是不自由的,這點完全沒有意義。

最後,「幸福」又是什麼?到目前為止,生物學研究還是沒辦法為「幸福」明確下個定義,也沒辦法客觀測量「幸福」。大部分的生物研究都只認可「快感」確實存在,也能有比較容易定義和測量的方式。所以,「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其實只有「生命和追求快感」為真。

因此,我們來看看〈美國獨立宣言〉改用生物學、科學的角度重寫,該是如何:

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演化各有不同,出生就具有某些可變的特性,其中包括生命和追求快感。

上面這段推論過程,如果是平等權和人權的激進份子看到,可能會大發雷霆,大聲駁斥:「我們知道人在生物學上不相等!但是如果大家都相信人人在本質上平等,就能創造出穩定繁榮、公平正義的社會!」這點我完全贊成,但這正是我所說「由想像所建構的秩序」。我們相信某種秩序,並非因為這是客觀的現實,而是因為這樣相信 ,可以讓人提升合作效率,打造更美好的社會。這種由想像所建構的秩序絕非邪惡的陰謀、或是無用的空談,而是唯一能讓大群人類合作的救命仙丹。

但別忘了,漢摩拉比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來捍衛他的階級原則:「我知道所謂上等人、平民和奴隸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如果大家都相信階級有別,就能創造出穩定繁榮、公平正義的社會!」

很多讀者讀到上面那一節,可能都覺得如鯁在喉。畢竟那就是我們多數人今天所接受的教育。我們說《漢摩拉比法典》是虛構故事,並不會覺得難以接受,但說到人權也只是虛構故事,聽來就有些刺耳了。如果大家都發現人權不過是一種想像,豈不是社會就要崩潰了嗎?

講到「神」的概念,伏爾泰就曾說:「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神,但可別告訴我的僕人,免得他半夜偷偷把我宰了。」漢摩拉比對於階級原則、〈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傑佛遜對於人權,私底下應該也都會說出類似的話。智人並沒有什麼與生俱來的權利,就像蜘蛛、鬣狗和黑猩猩也都是如此。但可別告訴我們的僕人,免得他們半夜偷偷把我們宰了。

這種擔心其實很有道理。大自然的秩序是很穩定的,就算人類不再相信世界上有重力,重力也不會一夜之間消失。但相反的,想像所建構出來的秩序總是有一夕崩潰的風險,因為這些秩序背後靠的都是虛構的故事,只要人們不再相信,一切就風雲變色。

為了維持想像建構出來的秩序,必須持續投入大量心力,甚至還得摻入些暴力和脅迫的成分。像是為了讓民眾不違反想像建構的秩序,國家就需要有軍隊、警察、法院和監獄不分晝夜發揮作用。如果一個古巴比倫人讓鄰居眼睛瞎了,國家想要執行「以眼還眼」的規定,就不得不有些暴力的措施。而在1860年,即使大部分美國公民已經認為黑奴也是人、必須享有自由的權利,這時也是靠著血流無數的一場內戰,才讓南方各州黯然接受。

然而,光靠暴力還不足以維持由想像所建構出來的秩序,我們還需要一些真正相信如此的堅定信徒。法國政治家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的政治生涯就像變色龍,先是路易十六的臣子,再經過革命和拿破崙政權,又抓準時機再次投誠回到君主制的政體。他曾總結自己幾十年任官的經驗,表示:「刺刀確實可以做很多事,但想安坐在上面,可是不太舒服。」

很多時候,一名牧師的效果還大過一百個士兵,而且更便宜、更有效。此外,不管刺刀多有效,總得有人來刺。如果士兵、獄卒、法官和警察根本不相信某一種由想像建構的秩序,他們又怎麼會照辦?在所有的人類集體活動中,最難組織推動的就是暴力活動。如果說社會秩序是由武力來維持,立刻就會碰上一個問題:那軍隊秩序是由什麼來維持?想靠威脅來維持軍隊組織,顯然不太可行。至少必須有某些軍官和某些士兵真正相信某些事情,不管是信仰上帝、榮譽、祖國、男子氣概,或是單純相信金錢也成。

另一個更有趣的問題,是關於那些站在社會金字塔頂端的人。如果他們並不相信這些想像的秩序,他們又為什麼要推動這種秩序呢?常有人說這些人其實什麼都不信,只是貪婪而已。但這種說法有問題。如果真的是什麼都不信(像是犬儒學派),就很難是貪婪的人,畢竟客觀來說,只是單純要滿足智人的基本生理需求並不難。而滿足基本需求之後,多餘的錢就可以用來蓋金字塔、到世界各地度假、資助競選活動、提供資金給你最愛的恐怖組織、或是投入股市再賺更多的錢,但對於真正的犬儒主義者來說,這一切貪婪的事都毫無意義。

創立犬儒學派的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Diogenes),他就住在一個桶子裡。據說有一天他正在做日光浴,當時權傾天下的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來找他,想知道他是否需要些什麼,而且保證自己會盡力協助。第歐根尼回答:「確實, 有件事可以請你幫個忙。麻煩你移動一下,別再擋住我的陽光。」

正因如此,犬儒主義者不可能建立起帝國,而且如果某個由想像建構出的秩序希望維持久遠,就必須大部分的人(特別是大部分的菁英份子)都真正相信它。如果不是大多數中國人都相信仁義禮孝,儒家思想絕不可能持續了兩千多年。如果不是大多數的美國總統和國會議員都相信人權,美國的民主制度也不可能持續了兩百五十年。如果不是廣大的投資人和銀行家都相信資本主義,現代經濟體系連一天也不可能繼續存在。

不管是基督宗教、民主或是資本主義,都只是由想像所建構出來的秩序。而要怎樣才能讓人相信這些秩序呢?

首先,對外的說法絕對要堅持它們是千真萬確、絕非虛構。永遠要強調,這種維持社會穩定的秩序是客觀的事實,是由偉大的神或是自然律創造出來的。如果要說人人不平等,不是因為漢摩拉比自己這麼說,而是因為恩利爾和馬杜克這兩位神的旨意。如果要說人人平等,也不是因為傑佛遜自己這麼說,而是因為這是上帝創世造人的方式。如果要說自由市場是最好的經濟制度,不是因為《國富論》的作者亞當.斯密(Adam Smith)自己這麼說,而是因為這是永恆不變的自然律。

第二,在教育上也要徹底貫徹同一套原則。從人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不斷提醒他們這套由想像建構出來的秩序,要在一切事物融入這套原則,不管是童話、戲劇、繪畫、歌曲、禮儀、政治宣傳、建築、食譜,或是時尚。舉例來說,我們現在相信人人平等的概念,所以大富人家的子弟也穿起牛仔褲,覺得這是時尚。但一開始,牛仔褲是工人階級的打扮,而如果是在相信階級制度的中世紀歐洲人,絕對不可能有哪個年輕貴族去穿上農民的工作服裝。在當時,「先生」(Sir)或「女士」(Madam)是貴族專屬的特權稱謂,甚至得流血搶破頭,才能取得這稱謂。然而到了現在,不管信件的收件人是誰,開頭的稱謂一律都是「親愛的某某先生」或「親愛的某某女士」。

不論是人文科學或社會科學,都已經有人花了大把精力,來解釋這些想像建構的秩序會如何融入我們的生活。但這裡篇幅有限,只能簡單一談。有三大原因,讓人類不會發現,組織自己生活的種種秩序其實是想像:

1. 想像建構的秩序深深與真實的世界結合。

雖然這些想像建構的秩序只存在於我們的腦海裡,但它可以與真實的世界緊緊結合、密不可分。像是今天大多數西方人都相信個人主義,認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有獨立的價值,而不受他人看法的影響。換句話說,就好像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道光照亮我們,讓我們的生活有價值、有意義。 在現代西方學校裡,老師和家長會告訴小孩,受到同學嘲笑並不用太在意,因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真正價值,別人不見得瞭解。

除此之外,這種由想像建構的虛構故事還落實到了現代建築之中。像是理想的現代建築會將房屋分成許多小房間,讓每個孩子都能有私人空間,能有最大的自主權,私生活的一舉一動都不用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這種私人房間幾乎一定有門,而且許多家庭不只允許小孩關門,甚至還能上鎖,就連父母想進去,都得先敲敲門得到允許才成。小孩對自己房間的裝飾可以隨心所欲,牆上可以貼搖滾明星的海報,滿地可以丟著髒衣服、髒襪子。如果在這樣的空間裡成長,任何人都會覺得自己就是「個體」,覺得自己的真正價值是由內而外,而不是他人所賦予。

然而,像是中世紀的貴族就沒有個人主義這一套。他們認為,個人的價值是由社會階級、由他人的看法所決定。在這種情形下,「被別人嘲笑」就成了莫大的侮辱。而當時的貴族也會告訴孩子,要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名聲。

同樣的,中世紀想像中的價值體系也反映在當時實際的城堡建築上。一座城堡幾乎不可能有兒童房(就算是成人,也很少有個人的房間)。例如,如果是中世紀男爵的兒子,城堡裡的二樓不會有他自己的房間,他如果崇拜獅心王理查一世或亞瑟王,也沒辦法把他們的畫像貼在自己的牆壁上;可以上鎖的門就更別談了。他睡覺的地方跟其他許多年輕人一樣,就是在寬敞的大廳裡。可以說,他總是活在眾人的目光下,總是得注意別人的觀感和意見。如果在這種環境下長大,自然就會覺得:個人的真正價值是由他的社會階級,以及他人對他的看法而決定的。

2. 想像建構的秩序塑造了我們的欲望。

對多數人來說,都很難接受自己的生活秩序只是虛構的想像,但事實是,我們從出生就已經置身於這種想像之中,而且連我們的欲望也深受其影響。於是,個人欲望也就成為虛構秩序最強大的守護者。

例如現代西方人最重視的那些欲望,都是建構在已經為時數百年的虛構故事上,包括浪漫主義、民族主義、資本主義,以及人文主義。我們常常告訴朋友要「隨心所欲」,但這裡的「心」就像是雙面諜,聽從的常常是外面那些主流的虛構故事。於是「隨心所欲」不過也只是結合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與二十世紀的消費主義,再植入我們的腦海罷了。以可口可樂公司為例,旗下雪碧的廣告詞就是「相信你的直覺,順從你的渴望。」

甚至那些人們以為深深藏於自己內心的渴望,通常也是受到由想像建構的秩序所影響。例如,許多人都很想到國外度假。然而,這件事並沒有什麼自然或是明顯的道理。例如黑猩猩的首領可不會想要運用權力,讓自己到隔壁黑猩猩的領土上度個假。而像古埃及的法老王,也是把所有財富拿來建造金字塔、把自己的遺體做成木乃伊,而不會想要去巴比倫瞎拚、或是去腓尼基滑雪。現代人之所以要花費大把銀子到國外度假,正是因為他們真正相信了浪漫的消費主義神話。

浪漫主義告訴我們,為了要盡量發揮潛力,就必須盡量累積不同的經驗。必須體會不同的情感、嘗試不同的關係、品嘗不同的美食,還必須學會欣賞不同風格的音樂。而其中最好的一種辦法,就是擺脫日常生活及工作、遠離熟悉的環境,前往遙遠的國度,好親身「 體驗」不同的文化、氣味、美食和規範。

我們總會不斷聽到浪漫主義的神話,告訴我們「那次的經驗讓我眼界大開,從此整個生活都不一樣了。」

消費主義則告訴我們,想要快樂,就該去買更多的產品、更多的服務。如果覺得少了什麼,或是有什麼不夠舒服的地方,那很可能是該買些什麼商品了(新車、新衣服、有機食品),或是買點什麼服務了(清潔工、諮商輔導、瑜珈課)。就連每一則電視廣告,也都是小小的虛構故事,告訴你買了什麼產品或服務,可以讓日子過得更好。

鼓勵多元多樣的浪漫主義又與消費主義一拍即合,兩者攜手前行,催生了販售各種「體驗」的市場,進而推動現代旅遊產業的蓬勃發展。旅遊業真正販賣的可不是機票和飯店房間,而是旅遊中的經驗。所以這樣說來,巴黎的重點不是城市, 印度的重點也不是國家,而是它們能提供的經驗;之所以要買經驗,是因為據說這樣就能拓展我們的視野、發揮我們的潛力,並且讓我們更快樂。也因此,如果有個百萬富翁和太太吵架,和好的方式很可能就是帶她去巴黎旅遊一番。

這種做法讓我們看到的並不是某種個人的欲望,而是他深深堅信浪漫的消費主義。如果是古埃及有錢人和太太吵架,帶著她去巴比倫度個假,絕對不會是選項,反而可能是為她建一座她夢寐以求的華麗陵墓,才會讓她心花朵朵開。

一如古埃及菁英份子,現在大多數人一生汲汲營營,也都是想蓋起某種金字塔,只不過這些金字塔在不同文化裡,會有不同的名字、形體和規模罷了。舉例來說,可能是一間近郊的獨棟透天別墅,有游泳池和大庭院,也可能是一間閃閃發光的高樓公寓,有著令人摒息的美麗景觀。但很少人會真的去問,究竟為什麼我們會開始想打造這些金字塔?

3. 想像建構的秩序存在於人與人的思想連結中。

就算假設藉著某些超自然的力量,我讓自己的欲望跳脫出了這個由想像建構的秩序,但我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想要改變這個秩序,我還得說服數百萬的陌生人都和我合作才行。原因就在於:由想像建構的秩序並非個人主觀的想像,而是存在於千千萬萬人共同的想像之中,這就是所謂互為主體性 (inter-subjectivity)現象。

要瞭解這一點,我們必須解釋一下「客觀」、「主觀」和「互為主體性」有何不同。

「客觀」事物的存在,不受人類意識及信念影響。例如「放射性」就不是一個虛構的故事。早在人類發現放射性之前,放射性就已經存在;而且就算有人不相信有放射性存在,還是會受到它的傷害。像是發現放射性的居禮夫人,就沒想過多年研究放射性物質會傷害她的身體。雖然她不相信放射性會對她有害,最後她還是死於因為過度暴露於放射性物質,而造成的再生不良性貧血。

「主觀」事物的存在,靠的是某個單一個人的意識和信念。如果這個人改變了自己的信念,這項主觀事物也就不復存在,或是跟著改變。像是許多小孩都會想像,自己有一個只有自己看得到、 聽得見的朋友。這個想像中的朋友只存在於孩子的主觀意識中,等孩子長大、不再相信,這個朋友也就從人間蒸發了。

「互為主體性」的存在,靠的是許多個人主觀意識之間的連結網絡。就算有某個人改變了想法,甚至過世,對這現象的影響並不大。但如果是這個網絡裡的大多數人都死亡、或是改變了想法,這種互為主體性就會消失、或是產生變化。之所以會有互為主體性,目的並不是要互相欺瞞,也不是彼此只想打哈哈敷衍。雖然它們不像放射性會直接造成實質影響,但對世界的影響仍然不容小覷。歷史上有許多最重要的驅動因素,都是具有互為主體性的概念,包括法律、金錢、神、國家。

讓我們再次以寶獅汽車做為例子。這家公司並不是寶獅執行長自己心中想像出來的朋友,而是存在於數百萬人心中的共同想像。這位執行長之所以相信公司存在,是因為董事會也這麼相信,公司請的律師也這麼相信,辦公室裡的同仁也這麼相信,銀行人員也這麼相信,證券交易所的業務員也這麼相信,還有從法國到澳洲的汽車經銷商 ,大家都是這麼相信的。如果某一天,執行長自己不相信寶獅汽車存在了,他很快就會被送到最近的精神病院,還會有人來坐進他的執行長辦公室。

同樣的,不論是美元、人權或是美國,都是存在於數十億人的共同想像之中,任何一個獨立的個體都無力撼動這些概念。就算我自己下定決心不再相信美元、人權和美國,也無法造成任何改變。正因為這些由想像建構的秩序具有互為主體性,若想要改變這些秩序,就得要同時改變數十億人的想法,這絕非易事。想要達到這種大規模的改變,必然需要有複雜的組織在背後協助,可能是政黨、可能是思潮運動、也可能是某個宗教教派。然而,為了建立這種複雜的組織,就得說服許多陌生人共同合作,而這又得靠著他們都相信另一些共同的虛構故事才行得通。 由此可見,為了改變現有由想像建構出的秩序,就得先用想像建構出另一套秩序才行。

舉例來說,想解決掉寶獅汽車,我們就需要想像出更強大的東西,像是法國的法律制度。而想解決掉法國的法律制度,我們又需要想像出更強大的東西,像是法國的國家力量。而如果想解決的是法國,就還得再想像出更強大的東西才行。

身為智人,我們不可能脫離想像所建構出的秩序。每一次我們以為自己打破了監獄的高牆、邁向自由的前方,其實只是到了另一間更大的監獄,把活動範圍稍稍加以擴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