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認知革命前,所有人類物種都只住在亞非大陸上。確實,他們也曾靠游泳、或是紮些簡單的木筏,抵達少數的鄰近島嶼。像是弗洛瑞斯島,早在八十五萬年前便已有人居住。但當時他們還沒辦法冒險前往遠洋,沒人到過美洲或澳洲,也沒人到過像是日本、臺灣、馬達加斯加、紐西蘭和夏威夷之類較遠的島嶼。
海洋所阻絕的不只是人類,還有許多亞非大陸上的動植物,都到不了這個「外面的世界」。因此,在像是澳洲和馬達加斯加這些遠方的大陸和島嶼上,該地的生物獨自演化了數百萬年,於是無論外形和天性,都和牠們的亞非遠親相當不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地球可分為幾個不同的生態系,各由獨特的動植物組成。但這種情形即將因為智人而畫下句點。
在認知革命之後,智人得到新的技術、組織能力、甚至是眼界,能夠走出亞非大陸,前往外面的世界。他們的第一項重大成就,就是在大約四萬五千年前殖民澳洲。為了解釋這件事,可是讓專家學者煞費苦心。因為若要到達澳洲,人類得跨過許多海峽,有些寬度超過一百公里,而且抵達之後,他們還得幾乎立刻適應當地的生態環境。
最合理的理論認為,大約四萬五千年前住在印尼群島的智人,發展出了第一個能夠航海的人類社會(印尼群島由亞洲大陸向外延伸,每個島嶼間只有狹窄的海峽相隔)。他們學會了如何建造及操縱能在海上航行的船隻,開始前往遠洋捕魚、貿易、探險。這對於人類的能力及生活型態來說,都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變革。其他能夠進到海裡的哺乳動物,都是經過長期演化、發展出專門的器官和符合流體力學的身形,才能進到海裡,例如海豹、海牛、海豚等等。然而,印尼的智人祖先就是在非洲草原上的猿人,既沒有長出鰭、也不用像鯨一樣等著鼻孔一代一代慢慢移到頭頂去,而是做出船來,並學習如何操縱。正是這些技能讓他們能夠移居澳洲。
確實,考古學家到現在還沒找到四萬五千年前的筏、槳、或是漁村;而且遠古的印尼海岸線現在深深沉在一百公尺的海面下,要尋找也十分困難。但還是有些可靠的間接證據,可支持這種理論,其中之一就是在智人移居澳洲後的數千年間,智人還殖民了澳洲北方許多獨立的小島,譬如布卡島(Buka)和馬努斯島(Manus),距離最近的陸地也有兩百公里遠。如果沒有先進的船隻、高明的航海技術,很難相信有人能夠前往馬努斯島殖民。正如第2章提到的,我們也有證據證明:當時像是在新愛爾蘭島和新不列顛島之間,有定期的海洋貿易。
新的航海技能並不只限於西南太平洋,大約在三萬五千年前,就有人類抵達日本,而在大約三萬年前,就有人抵達臺灣。對這兩個地方而言,殖民者都得越過廣大的海洋,而這在先前的幾十萬年間,都還是不可能的任務。
在歷史上,人類首次抵達澳洲絕對算是大事一件,重要性不亞於哥倫布抵達美洲、或是阿波羅十一號登上月球。這是人類第一次成功離開亞非大陸生態系,也是第一次有大型陸生哺乳動物能夠從亞非大陸抵達澳洲。更重要的是,這些人類先驅究竟在這片新世界幹了什麼好事──打從狩獵採集者首次登上澳洲海灘的那一刻,就等於宣告智人攀上了食物鏈的頂端,也從此成為地球史上最致命的物種!
在這之前,雖然人類有些創新的調整和作為,但他們對環境還沒什麼太大的影響。雖然他們能夠遷移到各種不同地點、而且成功適應當地環境,但並不會大幅改變新的棲地環境。而這些前往澳洲的移居者(其實是征服者),所做的不只是適應當地環境,而是讓整個澳洲生態系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人類首次登上澳洲沙灘,足跡隨即被海浪沖走。但等到這些入侵者進到內陸,他們留下了另一種足跡,而且再也洗刷不去。他們推進的時候,彷彿進到奇特的新世界,滿是從未見過的生物。像是有兩百公斤重、二公尺高的袋鼠 ,還有當時澳洲最大型的掠食者袋獅(marsupial lion),體型就像現代的老虎一樣大。樹上有當時大到不太可愛的無尾熊,平原上則有不會飛的鳥在奔馳,體型足足是鴕鳥的兩倍。至於在灌木叢裡,則有像惡龍般的蜥蜴和蛇,邊滑行、邊發出嘶嘶聲。森林裡則有巨大的雙門齒獸(Diprotodon)四處遊蕩,外型就像袋熊,不過體重足足有兩噸半。
除了鳥類和爬蟲類之外,澳洲當時所有的動物都是像袋鼠一樣的有袋動物,會先生下幼小、無助、就像胚胎一樣的年輕後代,再在腹部的育兒袋中哺乳照顧。有袋哺乳動物在非洲和亞洲幾乎無人知曉,但牠們在澳洲可是最高的統治階層。
但不過幾千年後,所有這些巨大的動物都已消失殆盡。在澳洲當時24種體重在50公斤以上的動物中,有23種都慘遭滅絕, 許多比較小的物種也從此消失。整個澳洲的生態系食物鏈重新洗牌,這也是澳洲生態系數百萬年來最重大的一次轉型。智人是不是罪魁禍首?
有些學者試著為人類脫罪,把這些物種滅絕的責任推給氣候變遷(常常都是靠它來頂罪)。但要說智人完全無辜,實在難以令人置信。澳洲巨型動物滅絕,有三大證據顯示氣候很難成為藉口,而指向人類難辭其咎。
第一點,雖然澳洲氣候確實在四萬五千年前有一場改變,但規模幅度並不大。光是這樣小小的氣候變遷,實在很難相信能造成如此大規模的滅絕。我們現在常常把很多事情都推給氣候,但事實是地球的氣候變遷從未停歇,每分每刻都在變化,歷史上不管哪個事件,多少都會碰上一些氣候變遷的情況。
特別是地球早就有過許多次的冷卻和暖化循環。在過去百萬年間,平均每十萬年就有一次冰河期,上一次冰河期大約是七萬五千年前到一萬五千年前,而且並不特別嚴重,兩次高峰分別在大約七萬年前和兩萬年前。然而,澳洲巨大的雙門齒獸早在一百五十多萬年前便已出現,活過了至少十次的冰河期 ,甚至連七萬年前的那次冰河期高峰也安然無恙。那麼,為什麼到了四萬五千年前就突然滅種了?當然,如果雙門齒獸是當時唯一滅絕的大型動物,可能就純粹是運氣問題。然而,當時除了雙門齒獸之外,全澳洲超過90%的巨型動物也同樣滅絕了。雖然我們只有間接證據,但是要說這麼湊巧,智人就這樣在所有巨型動物都死於嚴寒的時候,來到澳洲,實在很難令人信服。
第二點,如果是氣候變遷導致物種大滅絕,海洋生物受到的打擊通常也不亞於陸地生物。然而,我們找不到任何證據顯示在四萬五千年前,海洋生物有顯著的滅絕情形。但如果是因為人類之故,就很容易解釋為何這波滅種潮只襲捲了澳洲陸地,放過了附近的海洋。雖然人類的航海技術已經大幅提升,但畢竟主要還是生活在陸地上。
第三點,類似澳洲這種生物大滅絕的情事,在接下來的幾千年還不斷上演,時間點碰巧都是在人類又再次移居外面世界的時候。這些情況在在證明智人罪證確鑿!以紐西蘭的巨型動物為例,牠們經歷大約四萬五千年前的那場氣候變遷,幾乎未受影響 ,但等到人類一踏上紐西蘭,就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大約在八百年前,紐西蘭的第一批智人殖民者毛利人,踏上這片土地。不過幾個世紀,當地大多數巨型動物、以及六成的鳥類物種,都慘遭絕種的命運。
在北極海的弗蘭格爾島(Wrangel Island,位於西伯利亞海岸以北200公里),當地的長毛象也遭到同樣的厄運。曾有幾百萬年時間,長毛象的足跡踏遍幾乎整個北半球,但隨著智人從亞非大陸擴張到北美,牠們的棲地就不斷縮小。到了大約一萬年前,全世界幾乎再也沒有長毛象了,最後的棲地只剩下幾個偏遠的北極島嶼,其中以弗蘭格爾島最為蓬勃。長毛象在弗蘭格爾島又存活了數千年之久,直到大約四千年前突然滅絕。時間又是正值人類第一次抵達。
如果澳洲的物種滅絕只是單一事件,對於人類的無辜或許我們還能姑且信之。但翻開歷史紀錄,班班可考,智人看來就是生態的連環殺手。
最初移居澳洲的智人,手頭上只有石器時代的技術,他們究竟是怎麼搞出這場生態浩劫的?以下有三種解釋,合情合理。
第一種解釋,在於大型動物(也就是澳洲物種滅絕的主要受害者)繁殖十分緩慢。不僅懷孕期很長、每次懷胎數少,而且懷孕期之間相隔也久。因此,就算人類每幾個月才獵殺一隻雙門齒獸,也可能讓雙門齒獸的死亡數高過出生數。於是不到幾千年,就會看到最後一隻雙門齒獸孤單死去,而整個物種也就此滅絕。
而且,雖然雙門齒獸身形巨大,但要獵殺並非難事,原因就在於牠們對於人類的襲擊根本來不及防衛。各種「人屬」物種在亞非大陸上潛伏演化了兩百萬年,不斷磨練狩獵技能,而且從大約四十萬年前,便開始獵捕大型動物。不過,亞非大陸上的巨獸都已得到教訓,懂得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所以等到最新一代的掠食者「智人」出現在亞非大陸的時候,大型動物都已經懂得要避開長相類似的人屬生物。相較之下, 澳洲的巨型動物可說完全沒有時間學會該趕快逃跑。畢竟人類看起來似乎不太危險,既沒有又長又鋒利的牙齒,也沒有特別結實或敏捷的身體。而雙門齒獸可是史上體型最大的有袋動物,所以牠第一次看到這隻長相弱不禁風的猿類,大概只會瞟上一眼,就繼續回去嚼樹葉了。對這些動物來說,需要靠演化才能學會懼怕人類,但時間根本不夠,牠們轉眼便已滅絕。
第二種解釋,認為智人抵達澳洲的時候已經掌握了火耕技術。於是,面對這樣一個陌生而危險的環境,他們會刻意燒毀難以跨越的茂密灌木叢和森林,將地貌變為開闊的草原,以吸引更容易獵捕的獵物,適合飲食男女的需求。於是,智人在短短幾千年內,就徹底改變了澳洲大部分地區的生態環境。
這種說法有植物化石紀錄做為佐證。在四萬五千年前,桉屬植物在澳洲只是少數。但等到智人來到,就開創了桉屬植物的黃金時代。因為桉屬植物特別耐火,所以在其他樹種燒得灰飛煙滅之後,就剩下它獨霸天下。這些植被變化之後,就會影響到草食性動物,進而影響肉食性動物。例如以桉屬尤加利葉為生的無尾熊,就隨著桉屬植物領域的擴張,開心的邊嚼邊進到新領地。但是大多數其他動物可就大受打擊了。澳洲有許多食物鏈就此崩潰,其中比較脆弱的環節也因而滅絕。
第三種解釋,雖然也同意狩獵和火耕有顯著影響,但強調還是不能忽視氣候因素。大約在四萬五千年前,襲擊澳洲的氣候變遷讓整個生態系失衡,變得特別脆弱。但畢竟這早有先例,所以在正常情況下,生態系應該還能慢慢適應恢復。但人類就是出現在這節骨眼上,於是將這個已經脆弱的生態系推進了無底深淵。而對於大型動物來說,氣候變遷加上人類狩獵,可說如同四面楚歌,令牠們難以抵擋。一下面對如此多重的威脅,實在很難找出真正良好的生存之道。
如果沒有進一步的證據,我們很難說究竟這三種解釋哪個更有道理。但就是有充分的理由讓我們相信,如果智人沒去到澳洲,現在我們就還能看到袋獅、雙門齒獸,還有巨型袋鼠,在這片大陸上逍遙自在。
澳洲巨型動物群的滅絕,可能正是智人足跡踏離亞非大陸之外的第一件明顯標誌。而之後在美洲又有一場更大的生態災難。在所有人類物種裡,只有智人踏上了西半球的土地,時間大概是在一萬六千年前,也就是大約西元前一萬四千年。
智人最早是步行抵達美洲的,因為當時海平面較低,在西伯利亞東北端,還有陸地與阿拉斯加的西北端相連。但這段路也沒聽起來這麼簡單,一路上艱難重重,並不比跨海抵達澳洲來得容易。在這一路上,首先得學會如何抵禦西伯利亞北部的酷寒,這裡的冬季是永夜,溫度會降到零下50度。
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屬的物種能夠通過西伯利亞北部這種地方。即使是較能抗寒的尼安德塔人,也還是待在南邊比較溫暖的地區。然而對智人來說,雖然他們的身體習慣的是非洲的大草原,而不是冰雪紛飛的極地,但他們卻能想出巧妙的解決辦法。智人的採集部落四處遷徙,來到較冷的地區就學會了做雪鞋,也學會用針把獸皮和獸毛層層縫緊,成為保暖衣物。他們發明了新型武器和高明的狩獵技巧,讓他們能夠追蹤、獵殺在遙遠北方的長毛象和其他大型動物。由於有了保暖衣物、狩獵技巧也有改進,智人就愈來愈勇於冒險、深入冰凍的區域。隨著他們逐漸北遷,衣物、狩獵策略和其他生存技能也不斷提升。
但他們究竟為什麼要這麼麻煩,自願把自己放逐到西伯利亞?對某些部落來說,或許是因為戰爭、人口壓力或自然災害,迫使他們北移。但向北走也不是全無好處,像是能取得動物蛋白,便是其一。北極的土地到處都是大型而肥美的動物,例如馴鹿和長毛象。每隻長毛象都能提供大量的鮮肉(而且因為當地溫度低,甚至可以冰凍,留待日後食用)、美味的脂肪、溫暖的毛皮,還有寶貴的象牙。索米爾的調查結果發現,長毛象獵人可不是在極地苟延殘喘,而是過得意氣風發、舒適愜意。
隨著時間過去,這些部落開枝散葉、不斷擴張,繼續追逐著長毛象、乳齒象、犀牛和馴鹿。大約在西元前一萬四千年,有些部落就這樣從西伯利亞東北,來到了阿拉斯加。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發現了一片新世界。不論對於長毛象或對人類來說,阿拉斯加不過就是西伯利亞的自然延伸罷了。
一開始,阿拉斯加和美洲其他地區之間被冰河隔開,可能頂多只有一、兩個獨立的探險者,曾經到過更南邊的土地。但是到了西元前大約一萬兩千年,全球暖化融冰,出現了一條比較容易通過的通道。藉由這條新通道,人類大舉南遷,走向整片美洲大陸。雖然他們一開始習慣的是在極地狩獵大型獵物,但他們也迅速適應了遠為不同的多種氣候和生態系。這些來自西伯利亞的後裔,定居到現在的美國東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沼澤、墨西哥沙漠,還有中美洲的熱帶叢林。有些人還到了亞馬遜河流域落地生根,也有的定居在安地斯山谷,或是阿根廷開闊的彭巴大草原。而且,這一切不過是短短一、兩千年間的事!
等到西元前一萬年,人類已經來到了美洲大陸最南端的火地群島,他們能在美洲這樣如同閃電戰一般橫行無阻,正證明了智人已有無與倫比的聰明才智和適應能力。在這之前,沒有任何其他動物能夠在基因幾乎毫無改變的情況下,這樣快速遷移到如此大不相同的環境當中。
智人來到美洲,絕非什麼善男信女,而是造成血流成河,受害者多不勝數。在一萬四千年前,美洲的動物物種遠比今天豐富。智人首次從阿拉斯加南下,來到加拿大的平原和美國西部時,除了會遇上長毛象和乳齒象,還會有像熊一樣大小的囓齒動物、一群又一群的馬和駱駝、巨型的獅子,還有其他數十種巨型動物,但現在都已全部絕跡,其中包括可怕的劍齒虎,還有重達八噸、站立起來高達六公尺的巨型地懶 (ground sloth)。至於南美還令人更加目不暇給,各種大型哺乳動物、爬蟲類和鳥類,讓人彷彿置身奇特非常的動物園。整個美洲曾經就像是演化的巨大實驗室,各種在亞非大陸上未曾得見的動植物,都在此繁衍茁壯。
可惜好景不再。智人抵達後不過兩千年的時間,大多數這些獨特的物種就全部慘遭毒手。根據目前的估計,就在這短短兩千年的時間裡,北美原本有足足47屬的各類大型哺乳動物,其中34屬已經消失;南美更是在60屬之中失去了50屬。像是劍齒虎 ,原本活躍了超過三千萬年,卻幾乎在瞬間滅絕,其他像是巨型地懶、巨型獅子、美洲的本土馬和本土駱駝、巨型囓齒動物和長毛象,也都未能倖免。另外,還有成千上萬的小型哺乳動物、爬蟲類、鳥類,甚至昆蟲和寄生蟲,也同樣慘遭滅絕(譬如長毛象絕種之後,各種長毛象蜱自然只能共赴黃泉)。
幾十年來,古生物學家和動物考古學家(研究動物遺骨的學者)在整個美洲平原和山區四處探訪,尋找遠古駱駝的骨骼化石和巨型地懶的糞便化石。每當一有發現,這些珍貴的寶物就會經過仔細包裝、送至實驗室,接下來,每一根骨骼化石、每一塊糞化石 (coprolite,沒想到這也有專有名詞吧)都會受到仔細的研究。一次又一次,這些分析都指向相同的結果:與目前年代最接近的糞球或駱駝骨骼,大概就屬於人類如洪水般襲捲美洲的那段期間,也就是大約西元前一萬兩千年到九千年。只有在唯一一個地方,科學家還能找到更晚近的糞球:在加勒比海群島的幾個島上,特別是古巴和伊斯帕尼奧拉島,年代大約是西元前五千年。這也正是人類第一次成功越過加勒比海,抵達這兩座大島的時間。
同樣的,有些學者還是試著為智人找藉口,認為這一切都是氣候變遷所造成(但他們就得好好解釋,是什麼神祕的原因,才讓整個西半球氣候暖化的時候,加勒比海群島的氣候卻能硬生生再穩定了七千年)。然而就美洲而言,這可說是鐵證如山。我們人類就是罪魁禍首,這點絕對無法迴避。就算氣候變遷也助紂為虐,但人類無疑是整起案件的主謀。
如果我們把在澳洲和美洲發生的生物大滅絕,合起來計算,再加上智人在亞非大陸擴張時造成的小規模物種滅絕(包括其他人屬物種的絕跡),還有遠古採集者來到偏遠島嶼(如古巴)帶來的物種滅絕,可能的結論只有一個:智人的第一波殖民,正是整個動物界最大、也最快速的一場生態浩劫。其中受創最深的是那些大型、毛茸茸的動物。
在認知革命發生的時候,地球上大約有200屬體重超過50公斤的大型陸生哺乳動物。而等到農業革命的時候,只剩下大約100屬。換句話說,甚至遠在人類還沒有發明輪子、文字和鐵器之前,智人就已經讓全球大約一半的大型獸類,魂歸西天、就此滅絕。
而在農業革命之後,這種生態浩劫還要經過無數次小規模的重演。在一座又一座島嶼上發掘的考古證據,都看到同一齣悲劇一再上演。在這齣劇的第一幕,舞臺上總是遍布豐富多樣的大型動物族群,並沒有任何人類的足跡。第二幕,我們看到一具人骨、一根矛頭、或是一塊陶片,告訴我們智人已來到此地。劇情很快來到第三幕,舞臺中心只剩下人類的男男女女,而多數的大型動物、以及許多小型動物,都已經黯然退場。
距離東非大陸約四百公里,有一座大島:馬達加斯加。這裡有一個著名的例子。島上的物種經過數百萬年的隔離,展現獨一無二的風貌,像是象鳥,高三公尺、重約半噸而無法飛翔,這是全球最大的鳥類,另外還有巨狐猴,這是全球最大的靈長類。但是在大約一千五百年前, 象鳥、巨狐猴、以及馬達加斯加島上多數的大型動物都突然消失,而這正是人類第一次踏上馬達加斯加的時間。
在太平洋西側,大約在西元前1500年開始了一波物種滅絕的浪潮,當時源自臺灣的玻里尼西亞農人,開始移居到所羅門群島、斐濟和新喀里多尼亞,直接或間接造成數以百計的鳥類、昆蟲、蝸牛和其他物種的滅絕。自此,這股生物滅絕的浪潮又逐漸向東、向南、向北襲捲,侵入太平洋的心臟地帶,種種特殊的動物群慘遭毒手,受害地區包括薩摩亞和東加(西元前 1200年)、馬奎薩斯群島(西元1年)、復活節島、庫克群島、夏威夷(西元500年),最後來到紐西蘭(西元1200年)。
在大西洋、印度洋、北極海和地中海星羅棋布的數千座島嶼,幾乎無一倖免,都慘遭類似的生態浩劫。甚至在最小的島嶼上,考古學家都發現曾有鳥類、昆蟲和蝸牛在那裡生活了無數世代,但在人類第一次出現後,也消失無蹤。只有極少數極度偏遠的島嶼,直到現代才被人類發現,於是島上的動物群還能完好倖存。其中一個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加拉巴哥群島(Galapagos Islands),在十九世紀前仍無人居住,因而保持了獨特的動物群;他們的巨龜也像古代的雙門齒獸一樣,完全不知道要畏懼人類。
第一波的滅絕浪潮是由於採集者的擴張,接下來的第二次滅絕浪潮,則是因為農民的擴張。從這些教訓,讓我們得以從一個重要觀點來看待今日的第三波滅絕浪潮:由工業活動造成的物種滅絕。有些環保人士聲稱,我們的祖先總是和大自然和諧相處。我們可別真的這麼相信。早在工業革命之前,智人就是造成最多動植物絕種的元凶。人類可以說穩坐「生物學有史以來最致命物種」的寶座。
或許,如果有更多人瞭解了第一波和第二波物種滅絕浪潮,就不會對現在所處的第三波浪潮如此漠不關心。如果我們知道自己這個物種已經害死了多少物種,或許就會更積極保護那些現在還倖存的物種。這一點對於海洋中的大型生物來說,更是重要。與陸地的大型動物相較,大型海洋生物受到認知革命和農業革命的影響相對較小。然而,由於工業汙染和過度濫用海洋資源,許多大型海洋生物已經瀕臨滅絕。局勢再這樣發展下去,很快鯨、鯊、鮪魚和海豚也會走上和雙門齒獸、地懶、長毛象一樣滅絕的道路。對全世界所有大型動物來說,這場人類洪水的唯一倖存者,可能只剩下人類自己,還有其他登上諾亞方舟、但只做為你我盤中佳餚的家禽家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