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瞭解人類的天性、歷史和心理,就得想辦法回到那些狩獵採集的祖先頭腦裡面,看看他們的想法。在智人的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靠採集為生。但是在過去兩百年間,有愈來愈多智人的謀生方式是在城市裡勞動 ,整天坐辦公桌;而再之前的一萬年,多數的智人則是務農或畜牧;但不論如何,比起先前幾萬年都在狩獵或採集,現代的謀生方式在歷史上,不過都只像是一瞬間的事罷了。

演化心理學近來發展蓬勃,認為現在人類的各種社會和心理特徵,早從農業時代之前就已經開始形塑。這個領域的學者認為,即使到了現在,我們的大腦和心靈都還是以狩獵和採集的生活方式在思維。我們的飲食習慣、衝突和性慾之所以是現在的樣貌,正是因為我們還保留著狩獵採集者的頭腦,但所處的卻是工業化之後的環境,像是有超級城市、飛機、電話和電腦。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比前人享有更多物質資源、擁有更長的壽命,但又覺得疏離、沮喪而壓力重重。

演化心理學家認為,想瞭解背後的原因,我們就需要深入研究狩獵採集者的世界,因為那個世界其實現在還牢牢印記在我們的潛意識裡。

舉例來說,高熱量食物對人不好,但為什麼老是戒不掉?現今的富裕國家都有肥胖的問題,幾乎像瘟疫一樣蔓延,還迅速將魔爪伸向開發中國家。

如果我們不想想採集者祖先的飲食習慣,就很難解釋為什麼我們一碰到最甜、最油的食物就難以抵抗。當時他們住在草原上或森林裡,高熱量的甜食非常罕見,永遠供不應求。如果是三萬年前的採集者,想吃甜食只有一種可能:熟透的水果。所以,石器時代的女性一旦碰到一棵長滿甜美無花果的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吃到吃不下為止,否則等到附近的狒狒也發現這棵樹,可就一顆也吃不到了。於是,這種想大口吃下高熱量食物的直覺本能,就這樣深植在我們的基因裡。就算今天我們是住在高樓大廈,家家戶戶的冰箱早就塞滿食物,但我們的DNA還記得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正因如此,我們才會不知不覺就吃完一整桶的哈根達斯冰淇淋,可能還配上一大杯可口可樂呢。

這種貪食基因 (gorging gene)的理論已經得到廣泛接受。至於其他理論,爭議性就大得多。例如有些演化心理學家認為,古代的採集部落主要並不是由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組成,而是一群人共同住在一起,沒有私有財產、沒有一夫一妻的婚姻關係,甚至沒有父親這種身分的概念。在這樣的部落中,女性可以同時和幾個男人(和女人)有性行為、形成親密關係,而部落裡的所有成年男女則是共同養育部落的小孩。正由於男人都沒辦法確定小孩是不是自己的,對所有孩子的教養也就不會有大小眼的問題。

這樣的社會結構並不是什麼新世紀的靈性烏托邦,很多動物都有這種社會結構,特別是黑猩猩和巴諾布猿這些我們的近親,更是如此。即使在今日,還是有些人類社會採用這種共同教養制,像是位於委內瑞拉的巴里印第安人(Bari Indians)社會,他們相信孩子不是生自某個特定男人的精子,而是媽媽子宮裡所有累積的精子的結合。所以,如果想當個好媽媽,妳就該和好幾個不同的男人做愛,特別是在想要懷孕的時候,就該找上那些最會打獵的、最會說故事的、最強壯的戰士、最體貼的愛人,好讓孩子擁有那些最好的特質(以及最佳的教養)。如果你覺得這聽起來實在太蠢,請記得其實是要到現代胚胎學研究發展之後,我們才有了確實的證據,證明孩子只可能有一個父親 。

這種遠古公社 (ancient commune)理論的支持者認為,我們看到現代婚姻常有不孕的困擾、離婚率居高不下、不論大人小孩都常有各種心理問題,其實都是因為現代社會逼迫所有人類採用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而這其實與我們的生物本能背道而馳。

許多學者強烈反對這種理論,堅信一夫一妻制和核心家庭就是人類的核心行為。這些學者主張,雖然古老的狩獵採集社會比起現代社會更為平等而共有共享,但還是由獨立的單位組成,每個單位就是一對會嫉妒的情侶、加上他們的孩子 。也因為如此,今天多數文化仍然採用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男男女女都對彼此和孩子有強烈的占有慾,而且像是北韓和前敘利亞這些現代的國家,政治權力還是父死子繼。

想要解決這方面的爭議、瞭解我們的性慾、社會和政治,就需要更瞭解我們祖先的生活條件,看看從七萬年前的認知革命到一萬兩千年前的農業革命之間,智人究竟是怎麼過生活的。

但遺憾的是,我們對於那些採集者祖先的生活,幾乎沒什麼可確定的事實。無論是「遠古公社」或「不變的一夫一妻制」,都提不出確切的證明。在這些採集者的年代,顯然不會有文字紀錄,而我們的考古證據主要也只有骨骼化石和石器。如果器具用的是木頭、竹子或皮革等等比較容易腐爛的材料,就只有在很特殊的情況下,才可能保存下來。

很多人以為在農業革命前的人類都只使用石器,其實這是因為考古偏差 (archeological bias)造成的誤解。所謂的石器時代,其實說是「木器時代」還比較精確,當時的狩獵採集工具多半還是木製的。

如果光從目前留下來的文物,推斷遠古的狩獵採集生活,就會差之千里。遠古的採集生活與後來的農業生活和工業生活相比,最明顯的區別在於極少使用人造物品,而且這些人造物品對他們生活發生的作用,相對來說並不大。在現代的富裕社會中,任何人一生都會用到數百萬件人造物品,從車子、房子到拋棄式尿布和牛奶盒不一而足。不管任何活動、信念、甚至情感,幾乎都會有人造物品介入。像在飲食方面,相關的人造品就多到難以勝數,從簡單的湯匙和玻璃杯,到複雜的基因工程實驗室和巨大的遠洋漁船,都軋上一腳。至於玩樂也有大量的娛樂用物品,從怪獸卡到十萬人的體育場都是如此。想要浪漫一下、雲雨一場,又怎麼能不提到戒指、床、漂亮的衣服、性感內衣、保險套、時尚餐廳、汽車旅館、機場貴賓室、婚宴大廳、婚禮顧問公司?至於讓我們靈性充滿、神聖非凡的宗教,則有佛教的佛塔、道教的廟宇、伊斯蘭教的清真寺、印度教的僧院、裝飾華美的經卷、色彩豔麗的法輪、祭司的祭袍、蠟燭、香、耶誕樹、墓碑,還有金光閃閃的各種標示。

除了要搬家的時候,我們幾乎不會感覺到原來身邊有這麼多東西。採集者每個月、每個星期都要搬家,甚至有時是每天都得搬,所有家當就背在身上。當時還沒有搬家公司或貨車,甚至連馱獸都還沒有,所以他們必須把生活必需品減到最少。因此可以合理推測,他們的心理、宗教和感情生活多半不需要人造物品的協助。

假設在十萬年後,有個考古學家想知道現在的穆斯林的信仰和儀式,只要看看從清真寺遺跡裡挖出的各種物品,就能有個大致合理準確的猜測。然而,我們若想要理解遠古狩獵採集者的信仰和儀式,卻是難上加難。同樣的,如果未來有個歷史學家,想瞭解二十一世紀臺灣年輕人的社交活動,靠的卻只有紙本書信(因為所有的手機電話、電子郵件、部落格、簡訊都不會以實體方式留存),可以想見那位歷史學家可能會遇上多大的問題。

所以,想光靠現存的文物來瞭解遠古狩獵採集生活,就是會有這種偏差。想解決這個問題,方法之一就是去研究目前尚存的採集社會。透過人類學的觀察手法,我們可直接研究這些社會。然而,想從這些現代採集社會推論遠古採集社會的樣貌,還是需要多加小心考慮。

首先,所有能存活到近代的採集社會,多少已受到附近的農業社會或工業社會影響,因此很難假設現在的樣子和幾萬年前相同。

其次,現代採集社會主要位於氣候惡劣、地形險峻、不宜農業的地區,像是在非洲南部的喀拉哈里沙漠,就有一些社會已經適應了這種極端條件。但如果要用這些社會來推論當時居住在長江流域這種肥沃地段的部落,就會有嚴重的偏差。特別是,喀拉哈里沙漠部落的人口密度遠低於遠古時期的長江流域,這對於部落人口規模與結構等關鍵問題,影響重大。

第三,狩獵採集社會最顯著的特點,就在於它們各有特色、大不相同。而且還不是說不同地區才有不同;即使在同一地區,仍然會是兩兩相異。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歐洲人首次移居澳洲時,發現當地原住民之間有許多差異。在大英帝國征服澳洲之前,整個澳洲大陸的狩獵採集者大約有三十萬人到七十萬人,分成兩百個至六百個族群,每個族群又分成幾個部落。 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語言、宗教、規範和習俗。像是在澳洲南部阿德雷德附近,就有幾個父系的家族,他們會依據所在領土為標準,結合成一個部落。相反的,在澳洲北部的一些部落則比較屬於母系社會,而人在部落裡的身分主要來自他的圖騰,而不是他的領土。

不難想像,到了農業革命前夕,地球上的狩獵採集者大約有五百萬到八百萬人,有豐富多元的種族和文化多樣性,分成幾千個不同的獨立部落,也有數千種不同的語言和文化。 畢竟,語言和文化正是認知革命的主要成就。而正因為虛構故事已經出現,即使是在類似的生態、同樣的基因組成下出現的人類,也能夠創造出非常不同的想像現實,表現出來就成了不同的規範和價值觀。

例如,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三萬年前住在現在臺北的採集者,他們說的語言會和住在現在臺中的採集者大不相同。可能有某個部落比較好戰、某個部落比較愛好和平。有可能在臺北的部落採用公有共享,而在臺中的部落則以核心家庭為基礎。臺北部落可能會花很長的時間把自己的守護靈刻成木像,而臺中部落則是用舞蹈來敬拜守護靈。前者也許相信輪迴,而後者則認為那是無稽之談。在某個社會可能同性的性關係沒什麼大不了,但在另一個社會就成了禁忌。

換句話說,雖然用人類學方式觀察現代的採集社會,可以幫助我們瞭解一些遠古採集社會的種種可能性, 但這絕非全貌,而且可說絕大多數仍有如以管窺天。有人激烈爭辯智人的「自然生活方式」該是如何,其實並未打到重點。從認知革命之後,智人的「自然生活方式」從來就不只一種。真正存在的只有「文化選擇」,而種種選擇就像是調色盤,色彩繽紛炫目,令人眼花撩亂。

但是,講到農業革命之前的世界,究竟有什麼是我們能確定的普遍現象?或許我們可以很確定的說,當時大部分人都是生活在小部落裡,每個部落小則數十人,最大不過數百人,而且所有成員都是人類。最後一點似乎像是廢話,但事實絕非顯而易見。在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裡,其實家禽家畜的數量已不下於人類、甚至還超過人類,雖然地位低於主人,但仍然是社會中的一份子。譬如今天的紐西蘭,雖然智人的人數有450萬,但綿羊可是高達5,000萬隻。

只不過,這個通則還是有一個例外:狗。

狗是第一種由智人馴化的動物,而且早在農業革命之前便已發生。雖然專家對於確切的年代還有不同意見,但已有如山鐵證顯示,大約一萬五千年前就已經有了家犬,而牠們實際加入人類生活的時間,還可能再往前推數千年。

狗除了能狩獵、能戰鬥,還能擔當警報系統,警告有野獸或人類入侵。時間一代一代過去,人和狗之間也一起演化,而能和對方有良好的溝通。最能滿足人類需求、最能體貼人類情感的狗,就能得到更多的照顧和食物,於是也更容易生存下來。同時,狗也學會了如何操縱人類,好滿足牠們的需求。

經過這樣長達一萬五千年的相處,人和狗之間的理解和情感遠超過人和其他動物的關係。 有些時候,甚至死去的狗也能得到厚葬,待遇與人類差堪比擬。

另一方面,同屬一個部落的成員彼此相熟,終其一生都和親友相處在一起,幾乎沒什麼孤單的時刻,也沒什麼隱私。雖然與鄰近的部落偶爾也得爭奪資源,甚至大打出手,但也常有一些友好的往來,譬如:可能互換成員、一起打獵、交易罕見的奢侈品、結起同盟,還有一起慶祝宗教節日。這種合作是智人的一大重要特徵,也是智人領先其他人類物種的關鍵優勢。有時候,與鄰近部落的關係實在太良好,最後就結合為一,而有了共同的語言、共同的神話、共同的規範和價值觀。

然而,我們其實不該高估這種對外關係的重要性。就算鄰近的部落在危急時刻可能會密切合作,甚至平常偶爾也會一起打獵或慶祝,但各個部落絕大多數時間仍然是完全各行其事,遺世獨立。

講到交易,主要是限於拿來表示身分地位的物品,像是貝殼、琥珀、顏料等等。沒有證據顯示當時的人會交易像是水果或肉類之類的消費品,也看不出來有某個部落必須依賴從另一部落進口貨物而生存的證據。至於社會政治關係,也同樣只是零星有之。就算部落有季節性的集會場所,仍然稱不上是固定的政治架構,也沒有永久的城鎮或機構。

一般來說,一個人很可能好幾個月之間,都只會看到自己部落裡的人,一輩子會遇見的人數也不過就是幾百。智人就像星星一樣,稀稀疏疏的撒布在廣闊的土地上。在農業革命之前,整個地球上的人類數量還比不上現在的大臺北地區。

大多數智人部落總是餐風露宿、不斷在遷徙──也就是不斷追逐著食物,從一地前往另一地。因為食物來源總是隨著季節更迭、動物每年的遷移路徑、植物生長週期……而有變化。一般來說,他們是在同一個區域裡來來回回,面積大約是幾十到幾百平方公里。

偶爾,可能是遇上自然災害、暴力衝突、人口壓力,又或是碰上某個特別有領袖魅力的首領,部落也可能走出自己原有的領域。這些流浪正是促成人類擴張到全球的動力。如果某個採集部落每四十年拆夥一次,新部落往東移一百公里,經過大約一萬年後,就會從東非抵達中國。

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如果某地的食物來源特別豐富,原本因為季節性而前來的部落, 也可能就此落腳,形成永久的聚落。另外,如果有了烘乾、煙燻、冷凍(在北極地區)食品的技術,也可能讓人在某地停留更久。最重要的是,在某些水產水禽豐富的海邊和河邊,人類開始建立起長期定居的漁村。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出現定居聚落,時間要遠早於農業革命。

最早的漁村有可能是在四萬五千年前,出現在印尼群島的沿海地帶。也很可能就是從這裡,智人開始了第一次的跨海事業:前進澳洲。

在大多數的居住地,智人部落的飲食都是見機行事,有什麼吃什麼。他們會抓白蟻、採野果、挖樹根、追兔子,還會獵野牛和長毛象。雖然現在流行的講法都把他們形容成獵人,但其實智人生活主要靠的是採集,這不僅是主要的熱量來源,還能得到像是燧石、木材、 竹子之類的原物料。

智人採集的可不只是食物和原物料,同時還有「知識」。為了生存,智人需要對所在地瞭若指掌。而為了讓日常採集食物的效率達到最高,他們也需要瞭解每種植物的生長模式,以及每種動物的生活習性。他們需要知道哪些食物比較營養、哪些有毒、哪些又能拿來治病。他們需要知道季節的變化,怎樣的天候代表雷雨將至、或是乾旱將臨。他們會細查附近的每條河流、每棵核桃樹、每個睡了熊的洞穴、還有每一處燧石的礦床。每個人都得知道怎樣做出一把石刀,如何修補裂開的斗篷,如何做出抓兔子的陷阱,還有該如何面對雪崩、蛇咬、或是饑腸轆轆的獅子。這裡面任何一種技能,都得花上好幾年的指導和練習。

一般來說,遠古的採集者只需要幾分鐘,就能用燧石做出一根矛頭。但等到我們現代人試著依樣畫葫蘆,卻常常是手忙腳亂、笨手笨腳。我們絕大多數的腦袋裡,都不知道燧石或玄武岩會怎樣裂開,手也沒有靈巧到足以執行這項任務。

換句話說,採集者對於他們周遭環境的瞭解,會比現代人更深更廣、也更多樣。現代的工業社會中,就算不太瞭解自然環境,也能順利存活。像是如果你是電腦工程師、保險業務員、歷史老師、或是工廠工人,你真的需要瞭解自然環境嗎?現代人必須專精於自身小領域的知識,但對於其他生活中的必需,絕大多數都是倚靠其他各領域的專家,每個人懂的都只限於自己的那一小方天地。就整體而言,現今人類所知遠超過遠古人類。但在個人層面上,遠古的採集者是有史以來,最具備多樣知識和技能的人類。

有證據顯示,自從採集時代以來、直到現代,智人的腦容量其實是逐漸減少的! 不難理解,要在採集時代存活下來,每個人都必須要有高超的心智能力;而等到農業和工業時代開展,人類開始能依靠別人的技能生存下來,就算是低能力的人也開始有了生存空間。例如只要肯挑水、或是當個生產線的工人,就能活下來,並把自己那些平庸無奇的基因,傳衍下去。

採集者不只深深瞭解自己周遭的動物、植物和各種物品,也很瞭解自己的身體、感官和內心世界。他們能夠聽到草叢中最細微的聲響,知道裡面是不是躲著一條蛇。他們會仔細觀察樹木的枝葉,找出果實、蜂窩和鳥巢。他們總是以最省力、最安靜的方式行動,也知道怎樣坐、怎樣走、怎麼跑才能最靈活、最有效率。他們不斷以各種方式活動自己的身體,讓他們就像馬拉松選手一樣精瘦。就算現代人練習再多年的瑜伽或太極,也不可能像他們的身體一樣柔韌靈動。

狩獵採集的生活方式依地區、季節都有所不同,但整體而言,比起後來的農夫、牧羊人、工人或上班族,他們的生活似乎要來得更舒適,也更有意義。

在現代的富裕社會,平均每週的工時是40到45小時, 開發中國家則是60小時以上、甚至到80小時;但如果是狩獵採集者,就算住在最貧瘠的地區(像是喀拉哈里沙漠),平均每週也只需要工作35到45小時。他們大概只需要每三天打獵一次、每天採集3到6小時。一般時期 ,這樣就足以養活整個部落了。而很有可能大多數的遠古採集者居住的,都是比喀拉哈里沙漠更肥沃的地方,所以取得食物和原物料所需的時間還要更少。最重要的是,這些採集者可沒什麼家事負擔。他們不用洗碗、不用吸地毯 、不用擦地板、不用換尿布,也沒帳單得付。

這樣的採集經濟,能讓大多數人過著比農業社會或工業社會更有趣的生活。像是現在,如果在中國的血汗工廠工作,每天早上大約七點就得出門,走過飽受汙染的街道,進到工廠後,整天都用同一種方式不停操作同一臺機器,時間長達十小時,叫人心靈整個麻木。等到晚上七點回家,還得再洗碗、洗衣服。

而在三萬年前,如果是在中國的採集者,可能是大約早上八點離開部落,在附近的森林和草地上晃晃,採採蘑菇、挖挖根莖、抓抓青蛙,偶爾還得躲一下老虎。但等到中午過後,他們就可以回到部落煮午餐。接下來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聊聊八卦、講講故事,跟孩子玩,或者就是放鬆放鬆。當然,有時候是會碰上老虎或蛇沒錯,但另一方面來說,當時倒也不用擔心車禍或工業汙染。

在大多數地方、大多數時候,靠著採集就已經能夠得到充分的營養。這其實很合理,畢竟這正是人類在先前數十萬年間的正常飲食,人體早就完全適應、而且如魚得水。骨骼化石的證據顯示,遠古時期的採集者比較少有飢餓或營養不良的問題,而且比起後來的農業時代,他們身高較高,也比較健康。雖然平均壽命顯然只有三十歲至四十歲,但這主要是因為當時兒童早夭的情形十分普遍,把平均壽命的數值給往下拉了。只要能活過危機四伏而意外頻傳的童年時期,當時的人就大多能活到六十歲,有的甚至還能活到超過八十歲。

我們看看現代的採集社會,就知道了:只要女性能活到四十五歲,大概再活個二十年都不是問題,而總人口的5%至8%也都活到超過六十歲。

採集者之所以能夠免受飢餓或營養不良的困擾,祕訣就在於多樣化的飲食。相較之下,之後農民的飲食往往種類極少,而且還不均衡。特別是在近代,許多農業人口都依靠單一作物為主要熱量來源,可能是小麥、馬鈴薯、稻米之類,這樣一來就會缺少其他人體所必要的維生素、礦物質或其他養分。例如在中國偏遠鄉間的傳統典型農夫,早上吃飯、中午吃飯,晚上吃的還是飯。而且還得夠幸運,第二天才能吃到同樣的這些東西。相較之下,遠古的採集者通常都會吃到數十種不同的食物,他們可能早餐吃漿果和蘑菇,中餐吃水果、蝸牛和烏龜,晚餐則是來份野兔排佐野生洋蔥。至於第二天,菜單又可能完全不同。正因為這樣的多樣性,確保了遠古的採集者能吸收到所有必須的營養成分。

此外,也因為採集者不依賴單一種類的食物,就算某種食物來源斷絕了,影響也不會太大。但如果是農業社會,一旦來場乾旱、火災、大地震,把當年的稻米或馬鈴薯摧毀殆盡,就會引發嚴重的饑荒。雖然採集社會還是難以倖免於自然災害,而且也會碰上食物短缺或饑荒的情形,但通常他們處理起來就是比較游刃有餘。如果主要食物短缺,他們可以去採集其他食物或狩獵其他動物,又或是直接遷徙到受影響較小的地區。

此外,遠古採集者也較少碰到傳染病的問題。農業和工業社會的傳染病,多半來自家禽家畜,像是天花、麻疹和肺結核,但這些傳染病要等到農業革命之後,才會傳到人類身上。對於遠古的採集者來說,狗是唯一會近距離相處的動物,並沒有這些問題。此外,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的永久居住環境通常非常緊密局促,但衛生條件又不佳,正是疾病的理想溫床。至於遠古的採集者,他們總是一小群一小群在廣闊的大地上漫遊,疾病很難形成流行。

正因為這些在農業時代之前的採集者,擁有健康和多樣化的飲食、相對較短的工作時數、也少有傳染病發生,使得許多專家將這種社會定義為「最初的富裕社會」。只不過,倒也不用把這些古人的生活想得太浪漫、太過美好。雖然他們的生活品質可能比起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更佳,不過當時的世界同樣殘酷無情,常常遇到物資匱乏、時節難過、兒童死亡率高──現在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小意外,當時可能就會輕易致命。

這些漫遊採集者的部落裡,人人關係親密,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是好事,但對那些少數惹人厭的成員來說,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偶爾,若有人年老力衰、或是有肢體殘疾 ,無法跟上部落的腳步,還會遭到遺棄、甚至殺害。如果嬰兒和兒童被視為多餘,就可能遭屠戮,而且宗教獻祭也偶有聽聞。

在巴拉圭叢林裡,曾有一個狩獵採集部落「亞契人」(Aché)存活到1960年代,他們讓我們得以一窺採集生活的黑暗面 。根據亞契人的習俗,如果某位有價值的部落成員死亡,就要殺一個小女孩陪葬。人類學家訪問亞契人,得知某次有個中年男子病倒了,無法跟上其他人的腳步,就被拋棄在路旁的樹下。當時樹上還有禿鷹等著想飽餐一頓。但那位男子鼓起精神、霍然痊癒,用輕快的腳步重新回到部落行列。他的身上還沾覆著鳥屎呢,結果綽號從此變成「禿鷹屎」。

如果某個亞契女性已經年紀太大,成了部落的負擔,部落裡的年輕男子就會潛伏在她背後,找機會一斧頭砍進她的腦子裡。曾有一個亞契人,告訴人類學家他在叢林裡的黃金年代:「我常常殺老女人,我殺過我的阿姨嬸嬸姑姑她們……女人都怕我……但現在跟這些白人在一起,我也變弱了。」如果新生兒沒有頭髮,會被認為是發育不良,必須立刻殺死。就有一位婦女回憶說,她的第一個女兒就是被活活打死的,原因只是部落裡的男人已不想再多個女孩。而另一次,有個男人殺了個小男嬰,起因只是他「心情不好,小孩又哭個不停。」甚至有個小孩遭活埋,原因是「那玩意看起來怪怪的,其他小孩也會笑它。」

然而,也別太快就對亞契人下定論。人類學家與他們同居共處多年之後,認定在亞契成年人之間的暴力其實非常罕見。無論男女都可以自由改變伴侶。他們總是樂天知命且愉快,部落裡不分地位高低,想頤指氣使的人 ,通常就會受到排擠。雖然他們擁有的物質不多,但卻非常慷慨,而且不會執著於成功和財富。在他們的生活裡,最看重的就是良好的人際互動,還有真正的友誼。 雖然他們會殺害兒童、病人、老人,但他們想法的本質,其實和今日許多人贊成墮胎和安樂死, 也沒有兩樣。

另外還該提的一點是,巴拉圭的農夫獵殺亞契人的時候,可是毫不手軟的。或許正因為亞契人必須迅速逃離這些敵人的魔爪,所以如果有成員可能造成部落的負擔,他們也就無法仁義以待。

事實是,亞契社會其實就像任何一個人類社會一樣複雜難解。我們要小心不能只有了膚淺的認識,就斷然將其妖魔化或理想化。亞契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不過就是人類。同樣的,遠古的狩獵採集者,就是和我們一樣的人。

對於遠古狩獵採集者的精神和心理生活,我們知道些什麼?基於某些可量化的客觀因素,我們或許可以重建一些狩獵採集型經濟的基本架構。例如,我們可以計算每人為了生活,一天需要多少卡路里,一公斤的核桃可以提供多少卡路里, 而一平方公里的森林又能提供多少核桃。有了這些數據,就能夠猜測核桃在他們飲食中的相對重要性。

只不過,遠古的狩獵採集者究竟是把核桃當作珍饈佳餚、還是無趣的主食?他們相不相信,核桃樹有樹靈?他們覺不覺得核桃樹葉很漂亮?如果當時有一對男女想約會,核桃樹蔭下究竟算不算浪漫?講到思想、信仰和感情,想一探究竟的難度絕對非同小可。

多數學者都同意,遠古的採集者普遍有泛靈信仰(animism,源自拉丁文的anima,意為靈魂或精神)。泛靈信仰者相信,幾乎任何一個地點、任何一隻動物、任何一株植物、任何一種自然現象,都有其意識和情感,並且能與人類直接溝通。因此,對泛靈信仰者來說,山上的一顆大石頭也可能會有欲望和需求。人類可能做了某些事就會觸怒這塊大石,但也有可能做某些事能取悅祂。這塊大石可能會懲罰人類,或要求奉獻。而人類也能夠安撫或略加威脅這塊石頭。

還不僅是石頭,不管是山邊的小溪、山腳下的橡樹、附近的小樹叢、林間的噴泉、通往噴泉的小徑、啜飲著泉水的田鼠、狼和烏鴉,也都有靈的存在 。對泛靈信仰者來說,還不只實體的物品或生物有靈,甚至連非物質也有靈,像是死者的鬼魂、以及各種友善和邪惡的靈(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天使、精靈和惡魔)。

泛靈信仰者認為,人類和其他的靈之間並沒有障礙,可直接透過言語、歌曲、舞蹈和儀式來溝通。所以獵人可以向一群鹿喊話,要求其中一頭犧牲自己。狩獵成功的時候,獵人可能會請不幸喪生的動物原諒他。有人生病時,薩滿巫師可以呼告造成疾病的靈,試著勸祂或恐嚇祂離開。有需要的時候,薩滿巫師還能請求其他靈的幫助。泛靈信仰的一個特點,在於所有的靈都位於當場當地,不是什麼萬能的神,而是某隻特定的鹿、某棵特定的樹、某條特定的小溪、某個特定的鬼魂。

此外,泛靈信仰者還認為,人類和其他靈之間沒有地位高下之別。非人類的靈之所以存在 ,並不是為了滿足人類的需要,祂們也不是什麼把全世界操之在手的萬能的神。這個世界可不是為了人、為了任何生命、或為了特定的靈而運轉的。

泛靈信仰並不是某個特定的宗教,而是數千種不同宗教、邪教或信仰的通稱。之所以都稱為泛靈信仰,是因為他們對於世界的看法、對於人類的定位所見略同。而我們說遠古的採集者應該屬於泛靈信仰者,就好像說在前現代的農民是「有神論者」一樣。 有神論 (theism,源自希臘文的theos,意為神)認為,宇宙的秩序繫於一小群超凡的實體(神)和人類之間的地位高下關係。

雖然說「前現代的農民往往是有神論者」這件事千真萬確,但光是這樣講,還不夠清楚。一般典型的有神論,包山包海。有神論者包括十八世紀波蘭的猶太教拉比、十七世紀麻薩諸塞州要焚燒女巫的清教徒、十五世紀墨西哥阿茲特克的祭司、十二世紀伊朗的蘇菲神祕教派、十世紀的印度教戰士、二世紀祆教的商人,或是種種中國民間信仰的善男信女。

所有這些有神論者,都認為別人的信仰和儀式是詭怪的異端。而泛靈信仰者(遠古的狩獵採集者)的種種信仰和儀式,彼此之間的差異恐怕也不亞於此。遠古採集者的宗教經驗很可能也是動盪不安,充滿爭議、改革和革命。

我們小心歸納出這些通則,但大致上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想再深入描述遠古時代的精神靈性,都會淪為假設猜測,因為我們幾乎沒有證據能夠佐證;即使是那些極少數的文物和洞穴繪畫,也能有各種不同的詮釋方式,提供不了確切的佐證。有些學者聲稱,自己能夠知道採集者當時的感受;但我們從他們的理論中能夠瞭解的,與其說是石器時代的宗教觀,還不如說是他們的偏見。

面對各種墓穴文物、壁畫、骨頭雕像,與其猜測出堆積如山的種種理論,還不如坦然承認,我們對於遠古採集者的宗教,就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概念罷了。我們假設他們是泛靈信仰者,但這能告訴我們的並不多。我們不知道他們向什麼神靈祈禱、慶祝什麼節日,也不知道他們遵守什麼戒律。最重要的是,我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故事。這是我們想瞭解人類歷史的一大空缺和遺憾。

對於採集者的社會政治世界,我們的所知同樣幾近於零。如同前面說過的,學者甚至連最基本的面向,都還無法達到共識,像是私有財產、核心家庭、一夫一妻制等等是否存在。很有可能各個部落各有不同結構,有些階級井然,有些彈性較大。

在俄羅斯的索米爾(Sungir),考古學家於1955年發現了一處三萬年前的墓地遺址,屬於一種狩獵長毛象的文化。在其中一個墓穴,他們發現一具年約五十歲的男性骨架,蓋著長毛象象牙珠串,總共約有3,000顆。死者戴著以狐狸牙齒裝飾的帽子,手腕上還有25只象牙手鐲。其他同個墓地的墓穴裡,陪葬物品的數量都遠遠不及該墓穴。學者推斷,索米爾長毛象獵人社群應該階級十分明顯,該名死者也許是部落的首領,甚至是幾個部落共同的領導者。畢竟光靠單一部落的幾十位成員,不太可能製作出這麼多的陪葬品。

考古學家後來還發現了一個更有趣的墓穴,裡面有兩具頭對頭的骸骨。一個是大約十二、十三歲的男孩,另一個是大約九或十歲的女孩。男孩身上蓋著 5,000顆象牙珠子,戴著狐狸牙齒裝飾的帽子,皮帶上也有250顆狐狸牙齒(這至少得用上60隻狐狸的牙)。女孩身上則有5,250顆象牙珠子。兩個孩子身邊滿是各種小雕像和象牙製品。就算是熟練的工匠,大概也需要45分鐘,才能做出一顆象牙珠。換句話說,要為這兩個孩子準備這些超過一萬顆的象牙珠,會需要大約7,500小時的精密加工,就算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工匠,也得足足花上超過三年!

要說這兩個索米爾的孩童年紀輕輕,就已經證明自己是充滿威嚴的領導者或長毛象獵人,無疑是天方夜譚。所以,唯有從文化信仰的角度出發,才能解釋為什麼他們能得到這樣的厚葬。第一種理論是他們沾了父母的光。也許他們是首領的子女,而他們的文化相信家族魅力,又或是有嚴格的繼承順位規定。至於第二種理論,則是這兩個孩子在一出生的時候,就被認定為某些祖先靈魂轉世降生。還有第三種理論,認為他們的葬禮反映的是他們的死法,而不是在世時的地位。 有可能這是一個犧牲陪葬的儀式(可能做為首領安葬儀式的一部分),所以才會格外隆重盛大。

不管正確答案為何,這兩具索米爾的孩童骨骸無疑證明,三萬年前的智人已經發明了一些社會政治規範,不僅遠超出我們DNA的設定,也超越了其他人類和動物的行為模式。

最後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是「戰爭」在採集者的社會扮演了什麼角色?有些學者主張,遠古的狩獵採集社會應該是和平的天堂,認為要到了農業革命之後,民眾開始累積私有財產,才開始有戰爭和暴力。也有學者主張,早在遠古的採集時代,就已經有各種殘忍和暴力的情事。

然而,由於我們靠的只有極少數的考古文物、和對現代採集社會的人類學觀察,這兩派學說可說都只是空中樓閣。

雖然現代人類學的觀察十分耐人尋味,但卻問題重重。現在的採集者主要都住在北極或喀拉哈里沙漠這種偏遠和荒涼的地區,當地人口密度非常低,需要和他人作戰的機率微乎其微。此外,近幾代的採集社會愈來愈受到現代國家操控干擾,也避免了爆發大規模衝突的可能。歐洲學者只曾有過兩次機會,能夠觀察到採集社會形成較大、人口密度相對較高的情形:一次是十九世紀在北美洲西北部,另一次是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在澳洲。而不管是前一次的美洲印第安人、或是後一次的澳洲原住民 ,都發生了頻繁的武裝衝突。然而,我們仍然無法確定這究竟代表無論古今未來都會如此,又或只是受了歐洲帝國主義的影響。

目前的考古發現不僅數量少,也還模糊不明。就算在幾萬年前曾經發生戰爭,現在究竟還能留下什麼線索?當時沒有防禦工事 、沒有城牆、沒有炮彈,甚至也沒有劍或盾牌。雖然古老的矛頭可能用於戰爭,但也可能只是用於狩獵。即使能找到人骨化石,也幫不上多大的忙。發現有骨折,可能代表戰爭中受的傷害,但也有可能只是意外。而且就算沒有骨折,也無法確定某位遠古人士絕非死於非命。畢竟,光是傷到軟組織也足以致命,但不會在骨頭上留下任何痕跡。更重要的是,在工業時代之前,戰亂中有90%以上的死者其實是餓死、凍死、病死,而不是直接被武器攻擊而死 。

想像一下,如果在三萬年前有一個部落遭到鄰近部落擊敗,10名成員戰死,而剩下的人則被趕出平常採集維生的領地。接下來的一年裡,被趕走的成員又有100名死於飢餓、寒冷和疾病。這麼一來,等到考古學家發現這110具遺骨,很容易就會誤以為他們是死於自然災害。但我們又怎麼能知道,他們是死於無情的戰爭呢?

有了這種心理準備之後,我們可以開始檢視手上已有的考古證據。曾經有三項研究,同樣研究了在農業革命前夕喪命的遺骨,很巧合的,遺骨數量都是400具。第一項研究在葡萄牙,只發現2具明顯死於暴力傷害。第二項在以色列,所有和人為暴力有關的證據更是只有某一具頭骨上有一條裂痕,如此而已。但第三項研究的是多瑙河谷的多處遺址,在這裡的400具遺骨中,共有18具顯示曾受到暴力傷害。18/400或許聽起來並不多,但其實這比例已經相當高了。假設這18人確實都死於暴力傷害,代表遠古多瑙河谷約有4.5%的死亡率是由人為暴力所引起。而在現在,就算把戰爭和犯罪加在一起,全球因為人為暴力引起的死亡,平均也只占1.5%而已。

在二十世紀,我們曾目睹最血腥的戰爭、規模最龐大的種族屠殺,但即使如此,這個世紀因為人為暴力而死亡的百分比,也只有5%。所以,如果多瑙河谷的這項研究顯示了典型的情況,遠古多瑙河谷暴力肆虐的情形就和二十世紀差堪比擬。

多瑙河谷的發現已經十分令人難過,但偏偏還有一些來自其他地區的研究,也得出了同樣的結果。

在蘇丹的捷貝爾撒哈巴(Jabl Sahaba)一地,曾發現一處一萬兩千年前的墓地,裡面有 59具遺骨。其中有24具的骨骸裡或附近,發現了箭鏃和矛頭,共占所有遺骨的40%。其中一具女性遺骨共有12處傷痕。

而在德國巴伐利亞的歐夫內特洞穴(Ofnet Cave),考古學家也發現38具採集者的遺骨被丟進兩個墓穴中,主要是婦女和孩童。這些遺骨有一半(包括兒童、甚至嬰兒),都明顯有受到人類武器傷害的痕跡,包括棍棒和刀。至於少數成年男性的骨骸,則可發現受到最嚴重的暴力攻擊。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歐夫內特洞穴曾經有一整個採集部落遭到屠殺。

那麼,究竟哪個更能代表遠古的採集社會?是以色列和葡萄牙那些看來生活和平的遺骨,還是在蘇丹和德國那些人間煉獄?答案是兩者皆非。我們已經看到,採集社會可能有許多不同的宗教和社會結構,可以預測他們也同樣有不同的暴力傾向。可能在某些時期,某些地區一片平靜祥和,但在其他地區卻是動亂不斷。

講到遠古的採集生活,如果我們連宏觀景象都難以重建,想要重塑特定事件就更是難如登天。智人部落首次進入尼安德塔人居住的山谷之後,接下來的幾年間,很可能就發生了許多轟轟烈烈的歷史大事。

但很遺憾的是,這樣的事件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頂多就是極少數的骨骼化石和石器,而且不論學術界如何竭力追問,它們仍然只會保持沉默。從這些物件裡,我們可以知道當時人類的身體構造 、工藝技術、飲食,甚至是社會結構,但卻看不出他們是否與相鄰的智人部落結成政治聯盟,是否有先人的靈魂保佑著這個部落,是否會偷偷將象牙珠送給當地的巫醫、祈求神靈庇祐。

這幅沉默的帷幕就這樣罩住了幾萬年的歷史。在這些年間,可能有戰爭和革命,有靈性激昂的宗教運動,有深刻的哲學理論,有無與倫比的藝術傑作。採集者之中,可能也出過像是成吉思汗這種所向披靡的人物,不過統治的帝國還沒有新加坡的面積大;或許也出過天才貝多芬,雖然沒有交響樂團 ,卻能用竹笛發聲,教人潸然淚下;又或是出了像穆罕默德一樣的先知,不過他傳達的是當地某棵櫟樹的話,而不是什麼全宇宙的造物主。

所有這些,我們全部只能靠猜測。這幅沉默的帷幕如此厚重,我們連這些事情是否曾經發生過,都難以斷定,遑論詳細描述。

學者常常只會問那些他們在合理範圍內能夠回答的問題。如果我們無法發展出新的研究工具,可能就永遠無法瞭解遠古採集者究竟有什麼信仰,或是他們經歷過怎樣的政治體制。然而,我們必然需要問一些目前還沒有解答的問題,否則就等於是對認知革命之後這七萬年歷史中的六萬年視而不見,只以為「當時的人沒做過什麼重要的事」。

但事實是,他們做了許多非常重要的事情。特別是他們還形塑了我們現在的世界,程度之大,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現在有探險家跋涉前往西伯利亞苔原、 澳洲中部沙漠、亞馬遜雨林,以為自己走進了一片從無人類踏及的原始環境。但這只是錯覺。即使是最茂密的叢林、最荒涼的曠野,其實遠古採集者都早已到達過,而且讓環境起了極大的變化。

下一章就會提到,早在第一個農村形成之前,採集者是如何讓地球的生態改頭換面。整個動物界從古至今,最重要、也最具破壞性的力量,就是這群四處遊蕩、講著故事的智人。